那場蘊含著造化靈氣的漫天甘霖,洗淨了青州城初春的最後一絲料峭寒意。
龍湖御水灣內院的白玉廣場上,數十桌用萬年溫玉雕琢而成的寬大圓桌已經整齊排開。流水般的高階靈食珍饈被侍女們端上桌面,百年地乳熬製的羹湯散發著濃郁的異香,深海蛟龍肉烹製的菜餚泛著誘人的光澤。
這等連大夏國宴都難以企及的奢華排場,今日卻成了天庭一周年慶典的標配。
那些平日裡在國際上呼風喚雨的海外使節,以及大夏各方軍政要員,此刻皆是按資排輩地在廣場上的席位落座。他們剛剛見識過那手呼風喚雨的無上神威,哪怕面對滿桌的山珍海味,動作也是拘謹到了極點。拿筷子的手都不敢有多餘的晃動,生怕碰倒了酒杯惹出什麼失儀的亂子,引來高台上那位白髮殺神的側目。
相比於外圍席位的鴉雀無聲與戰戰兢兢。
靠近那株千年紅梅樹下的主桌旁,氣氛卻顯得分外融洽隨意。
李聽安換下了一身威嚴的玄色法袍,穿著件柔軟舒適的素白便服,大馬金刀地端坐在主位上。坐在他身側的,皆是一路走來結識的舊交故友。
749局分局長柳山穿著筆挺的中山裝,轉職者大學校長韓楓滿臉和氣。而在李聽安的右側,逐鹿天下公會會長納蘭柔一襲火紅色的高開叉旗袍,那堪稱絕色的容貌與蛇姬女帝的強大氣場,在這滿園春色中顯得格外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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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這杯酒,晚輩敬您。」
納蘭柔雙手捧著白玉酒盞,盈盈起身,那雙嫵媚的眼眸中流轉著毫不掩飾的敬仰與感慨。
「初見您時,晚輩便知您非池中之物。可即便晚輩再怎麼高估,也萬萬不敢想,短短一年光景,您便能登頂這藍星的至高之巔。」納蘭柔紅唇微啟,嗓音猶如珠落玉盤般清脆,「如今這天下,誰不知道天庭的威名。晚輩能坐在這主桌上陪您飲宴,只怕明兒個走出這莊園的大門,連京城那些世家家主都得對晚輩客客氣氣地讓路了。」
李聽安聽著這番半是打趣半是恭維的話語,深邃的金眸中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納蘭會長客氣了。當初老夫在青州還沒站穩腳跟時,你便肯出面結交,這份眼力與魄力,尋常男兒也比不上。」老者端起面前的酒盞,與納蘭柔輕輕碰了一下,「天庭這院子大得很,以後得空了,多來轉轉。有什麼棘手的秘境,知會雲飛他們一聲便是。」
納蘭柔受寵若驚,將杯中仙釀一飲而盡,白皙的臉頰上飛起兩抹動人的紅暈。
柳山和韓楓也跟著舉杯,三個老夥計湊在一起,回想著當年在青州一中操場上覺醒職業的舊事,笑聲在紅梅樹下爽朗地傳開。
主桌這邊談笑風生,侍立在不遠處的三個年輕晚輩也是忙前忙後。
唐梟肩上扛著火尖槍,靠在廊柱旁閉目養神。楚雲飛則負責招呼那些前來敬酒的青州本地名流,錢昊抱著他那個從不離身的酒聖杜康葫蘆,給各桌的長輩添置著新釀的靈酒。
趁著主桌上幾位大人物敘舊的空當。
一名穿著錦緞法袍、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子,端著滿滿一杯酒,滿臉堆笑地從鄰桌擠了過來。
此人名叫王秉文,是青州本地一個王姓小家族的族長。這王家在青州不過是個二流勢力,平日裡靠著做些倒賣低階藥材的營生混飯吃。今日能拿到這天庭慶典的請柬,純粹是因為天庭擴建外圍街區時,王家主動將自家的幾間商鋪低價轉讓,算是在天庭外務總管那邊混了個眼熟。
王秉文是個心思活泛、慣會鑽營的勢利眼。
他看得很清楚,李聽安那種神仙般的人物,他這等身份是萬萬高攀不上的。但若是能結交上天庭的幾位義孫,那王家在這青州地界上以後也能橫著走了。
他將目標鎖定在了楚雲飛身上。
誰都知道,楚雲飛不僅身具神話傳承,更是749局柳山分局長的親外孫。有天庭和軍方官方兩層背景加持,這可是妥妥的太子爺。至於旁邊的唐梟,那是江南唐家的大少爺,脾氣火爆不好惹。唯獨那個負責倒酒的錢昊,不過是被青州錢家掃地出門的棄子,在王秉文這種世俗之人的眼裡,這種沒有背景的棄子,在天庭內部肯定也是個端茶倒水的邊緣貨色。
王秉文三步並作兩步湊到楚雲飛跟前,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面上。
「雲飛少爺,在下是青州王家的王秉文。這杯酒,在下先干為敬!」王秉文仰起脖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後抬起頭,滿臉諂媚地開啟了奉承模式。
「雲飛少爺那一手大劈殺術,如今在咱們青州可是如雷貫耳。年紀輕輕便有這等冠絕同儕的戰力,又有柳局長這般德高望重的長輩幫襯。在下敢斷言,用不了幾年,這大夏轉職者界的一方諸侯之位,必有您的一席之地啊!」
楚雲飛本就性子粗獷,最煩這種咬文嚼字的溜須拍馬。他皺了皺濃密的眉毛,敷衍地點了點頭,剛想出聲把這人打發走。
王秉文見楚雲飛興致不高,眼珠一轉,決定換個套路。
他那淺薄的世俗經驗告訴他,想要拉近與上位者的關係,最好的辦法就是透過貶低底層人物來襯托對方的高貴。
王秉文斜著眼,瞥了一眼旁邊正抱著葫蘆給柳山倒酒的錢昊。
「雲飛少爺,您這等天之驕子,自然是那些凡夫俗子比不了的。」王秉文刻意拔高了音調,語氣中帶上了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與不屑。
「不像某些人,生來就是個廢柴,被自家門閥當成垃圾一樣掃地出門。這等沾著晦氣的棄子,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藉著李老先生的善心,才勉強在這天庭里混口飯吃。」
他拿手裡的空酒杯指了指錢昊,那副嘴臉顯得尖酸刻薄。
「這天庭的門檻也是高,什麼阿貓阿狗都想往裡擠。也就是雲飛少爺您寬宏大量,若是換做在下,早就把這種只會倒酒的喪家之犬趕出莊園了,省得拉低了諸位少爺的身份。」
這番自作聰明的拉踩言論一出。
紅梅樹下的涼亭里,原本融洽的交談聲瞬間戛然而止。
柳山握著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韓楓臉上的笑容徹底收斂,納蘭柔更是微微眯起那雙嫵媚的眼眸,用一種看死人般的目光盯著那個還在沾沾自喜的中年男子。
楚雲飛胸膛劇烈起伏,屬於伐桂大神的剛猛氣血在體內轟然逆流。他捏著沙缽大的拳頭,骨節發出咔咔的爆響,恨不得現在就一拳砸爛這孫子的腦袋。
靠在廊柱旁的唐梟發出一聲陰冷的嗤笑,天羽羽矢弓已經滑入了掌心,指尖跳躍起一簇微弱的赤色火星。
王秉文感受到周圍驟降的溫度,後知後覺地打了個寒顫。他臉上的諂笑僵住,不明白自己這番順著杆子往上爬的馬屁,怎麼會惹來這麼大的敵意。
李聽安端坐在太師椅上,那張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沒有半點動怒的跡象。
老者慢條斯理地將手中的白玉酒盞放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他沒有去理會那個冷汗直流的王家族長,而是將深邃的金眸投向了身旁那個身軀微微僵硬的年輕義孫。
「昊兒。」
李聽安嗓音平淡,透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當初你被青州錢家趕出家門,流落街頭的時候。這等勢利眼的冷嘲熱諷,你心裡怨過嗎?」
錢昊停下了倒酒的動作。
這位長相憨厚、身材微胖的年輕人,將那個碩大的酒聖杜康葫蘆穩穩地抱在懷裡。他低著頭,沉默了片刻。
「干爺爺,孫兒以前怨過。」
錢昊抬起頭,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眸中,此刻卻透著一股歷經洗禮後的澄澈與通透。
「那時候孫兒覺醒了個毫無攻擊力的釀酒職業,家族覺得我是個吃白飯的廢物,連夜把我除名。走在街上,連野狗都能沖我吠兩聲。孫兒覺得這世道不公,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是個爛在泥里的笑話。」
他轉過身,直面那個雙腿發軟的王秉文,語氣出奇的平靜。
「但這大半年來,孫兒跟在干爺爺身邊,喝著這葫蘆里釀出的萬千滋味。孫兒漸漸明白了,他們錢家把我趕出來,那是他們沒這個福分。」
錢昊伸手拍了拍懷裡那個流轉著古樸道韻的酒葫蘆。
「這葫蘆里裝的,能解百世之憂,能裝萬里江山。孫兒現在站在這天庭的院子裡,頂著大夏雷祖義孫的名頭,這天地寬廣得很。」
錢昊看著王秉文,憨厚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獨屬於神話傳承者的傲骨。
「王族長,我是錢家的棄子不假。但我現在敬的是天庭的規矩,倒的是這造化仙釀。你這種滿腦子只知道攀高踩低、被門第規矩鎖死了心竅的人,連給我這酒葫蘆塞塞子都不配。」
這番不卑不亢的反駁,沒有半分聲嘶力竭的咆哮,卻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了王秉文的臉上。
王秉文那張八字鬍的臉龐漲成了豬肝色。他只覺得周圍那些外賓與權貴投來的目光,猶如無數根燒紅的鋼針扎在脊背上。他終於意識到,天庭公會根本沒有什麼嫡庶之分,這幾個被李聽安親手帶出來的年輕人,那是真正的親如骨肉。
他這拍馬屁,是結結實實地拍在了閻王爺的刀刃上。
「李老先生……我……在下多喝了兩杯貓尿,滿嘴胡言亂語……您大人不記小人過……」王秉文雙膝一軟,幾乎要當場跪伏在地,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哭腔。
李聽安依舊沒有去看他。
老者只是靠在太師椅的椅背上,慢慢抬起那隻布滿歲月痕跡的右手。修長的食指與中指併攏,在半空中看似隨意地輕輕向外一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