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安未染而言,今夜蒼梧山一行,看似一無所獲,甚至折損了兩名魔門暗線,實則利弊權衡之下,她是最大的獲益者。
剔除了魔主安插在南域,時刻監視她一舉一動的眼線,等於斬斷了魔主一部分的隔空掌控,她往後的行動,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餘地。
但代價同樣十分沉重。
陸風已然看穿了她大半行徑,甚至對她身份有所猜測,雖未點破,卻句句暗藏警示,已然將她劃入了重點提防,全程監控的行列。
之所以不拆穿她,是沒有弄清楚她的真正身份,加上她跟顧南枝交好,在沒有實質性的證據的情況下,陸風不好直接跟她撕破臉。
但是她很清楚,今夜之事,絕不可能就這般草草揭過,後續還會引發很多連鎖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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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不說,兩名魔門暗線沒有傳回來絲毫信息便直接覆滅,魔主必定會第一時間知曉消息。
若是她沉寂不言,沒有絲毫反饋,反而會顯得刻意可疑,極易讓魔主察覺到她的異心,懷疑她刻意借外人之手剷除他安排的眼線。
於魔主而言,猜忌從來不需要確鑿證據,一絲異動,便足以引來魔主十分嚴重的猜疑。
所以,她必須主動傳訊,主動復盤,並且遞交出一份毫無破綻的「答卷」。
既要瞞過魔主的猜忌,又要合理化暗修的隕落,還要不動聲色,為自己撇清所有干係。
心念既定,安未染指尖微動,一縷極淡的暗色魔息縈繞指尖。
這一次的傳訊,不再是簡單的線索投遞,而是經過仔細斟酌後的精心說辭。
她指尖凝韻,無聲織入魔門密語,緩緩傳出訊息。
【蒼梧山魔脈異動為假,系陸風刻意布設的誘餌陷阱,陸風心思極深,警惕性可怖,南域暗處布防遠超預估,近期無隙可乘,不宜輕舉妄動。】
短短數言,暗藏她多重算計。
一是將所有過錯盡數歸於陸風布局精妙,陷阱刁鑽,合理化魔門暗修的全軍覆沒,證明並非她調度失誤,更不是她刻意借刀殺人。
二是著重強調自身沉穩克制,謹遵分寸,全程未曾現身半步,完美恪守臥底底線,打消魔主對她的所有懷疑。
三是刻意放大陸風的實力與布局,抬高探查難度,以此暫緩魔主後續的施壓指令,為自己爭取更多自由蟄伏,暗中籌謀的時間。
傳訊完畢,她指尖魔息盡數斂去,乾淨利落,不留半分痕跡,她緩步坐於床榻之上,閉目調息,神色歸於恬淡安然。
外人觀之,只會以為她經歷一夜折騰,已然沉沉安睡,唯有她自己知曉,心神始終緊繃,一點不敢放鬆。
她在等魔主的回應,也在暗中梳理接下來應該如何行事最為穩妥。
畢竟想要擺脫桎梏,從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她要一邊扮演好忠心耿耿,小心蟄伏的魔門聖女,應付魔主的層層指令與猜忌試探,一邊維持好溫順單純,知恩懂事的安家小姐人設,穩住陸風的試探。
兩者想要達到絕對平衡,可謂是如履薄冰。
……
庭院之外,陸風並未即刻離去,負手立在廊下,抬眸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夜色靜謐,屋內毫無靈力波動,看似一片安然。
可他的感知,早已將整座別院盡數籠罩。
方才安未染那一縷轉瞬即逝的魔息,看似無痕無波,卻終究沒能徹底避開他的探查。
他不必細究傳訊的具體內容,便已然猜到了她的心思。
甚至不用多想,他便知曉,安未染定然會刻意誇大蒼梧山陷阱的兇險,抬高自己的隱忍克制,將所有罪責推到他的身上。
既保全了自己,又安撫了魔門那邊,為自己爭取喘息之機。
陸風唇角掠過一抹極淡的冷弧,他愈發篤定,安未染這枚棋子,遠比魔門任何一顆死士暗棋都更有價值。
今夜她向魔門傳遞虛假情報,看似是自保,實則已經在無形中,為自己埋下了叛主的伏筆。
一次謊報是自保,次次謊報,便是蓄意欺瞞,蓄謀叛逃,日積月累之下,她與魔門那邊的隔閡與猜忌,只會越來越深。
而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既然你喜歡遞假訊息。」
陸風低聲自語,聲音輕散在夜風裡:「那往後,我便多給你一些可以傳遞的假線索。」
他已然定下新的布局。
接下來,他不再刻意設局引探,反而會在日常行事中,不經意間泄露更多模稜兩可,真假參半的訊息。
一部分看似關乎他的底牌秘密,關乎蒼梧山秘辛,關乎南域勢力部署。
實則全是精心打磨的誘餌,專供安未染窺探,專供她傳回魔門,層層誤導魔門高層的判斷。
借她之口,打亂魔門在南域的布局,讓魔門上下,始終活在他刻意營造的虛假局勢之中,再趁機連根拔起。
而安未染,會在一次次傳遞假訊,暗自謀私的過程中,徹底被綁在他的棋局之上,進退皆不由己。
……
一夜沉寂,無風無浪。
翌日天光破曉,晨曦灑落陵城。
商會別院恢復了白日的熱鬧,往來人影絡繹不絕。
安未染一如往日,早早起身,梳妝素雅,神色恬淡,看不出半分昨夜博弈的疲憊與深沉。
她準時前往商會辦公偏廳,協助顧南枝梳理日間文書事務,做事依舊細緻穩妥,面面俱到,待人接物溫和有禮。
仿佛昨夜蒼梧山深夜潛行發生的一切,從未發生過一般。
顧南枝坐在一側,看著她有條不紊處理事務,心底依舊暗自感慨。
若是沒有陸風提前告知,任誰都無法將眼前這位溫婉可靠的女子,與城府深沉,暗藏異心的魔門聖女聯繫在一起。
這般隱忍偽裝,這般定力心境,實在可怖。
偏廳靜謐,紙頁輕翻。
不多時,陸風緩步走入偏廳。
一身青衫淡然,神色平和無波,看不出昨夜對峙的分毫波瀾。
他目光淡淡掃過伏案理事的安未染,沒有多餘審視,沒有半分異樣,如同看待尋常共事之人。
安未染感知到他的到來,抬眸溫順一笑,神情自然,沒有絲毫侷促心虛。
兩人視線短暫交匯,轉瞬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