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穿崖,涼意浸骨。
陸風半步逼近,平淡的一句話,沒有凌厲氣勢,沒有逼壓殺機,卻像一把輕柔的刀,直接剖開了安未染層層裹藏的偽裝。
崖頂氣氛徹底凝滯。
安未染心頭微沉,卻沒有半分慌亂失態。
她混跡魔門多年,這些年一直在魔主眼皮子底下活動,早已練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心境。
哪怕算計被點破,行蹤被撞破,她依舊牢牢守住自己最後的退路,絕不主動撕破臉面。
若是此刻慌亂,辯解過激,反而會顯得欲蓋彌彰,徹底坐實嫌疑。
她眼底恰到好處地浮出一絲淺淡的困惑與錯愕,唇角依舊掛著溫順柔和的笑意,語氣真誠無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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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先生這話,我是真的聽不懂。」
她微微垂眸,姿態謙卑得體,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侷促無辜。
「我一介尋常世家女子,不懂武道紛爭,更不懂什麼深層算計,今日白日聽聞先生提及蒼梧山脈魔氣異動,心有掛念。」
「南域好不容易安定下來,若是地底魔氣復燃,再起禍亂,受苦的終究是南域百姓。」
「我夜裡輾轉難眠,便想著來山脈外圍看上一眼,確認無恙便即刻折返,僅此而已。」
安未染一番話說得坦蕩端正,情理俱全,將自己深夜現身荒山野嶺的詭異舉動,完美包裝成心繫南域,善意憂心的純粹之舉。
她的神態語氣都拿捏得剛剛好,挑不出半分刻意做作的痕跡。
陸風靜靜立在原地,垂眸看著她,眼底不起波瀾,他很清楚,眼前的女子,心思城府之深,遠超他此前遇見的任何一個魔門之人。
血無咎桀驁張揚,殺伐外露,喜怒皆形於色,可安未染不同。
她隱忍克制,做事永遠留有餘地,哪怕被當場撞破行跡,依舊能穩得住心神,編得住情理,守得住假面。
更關鍵的是,他隱約能察覺到她眼底深處藏著的割裂感。
她看似全心為魔門效力,行事處處貼合魔門聖女的身份,可方才兩名魔門暗修無聲覆滅時,她心底掠過的那一絲隱秘輕鬆,騙不過他的感知。
她忠於魔門的表象之下,絕對藏著異心,所想要達成的目的,也遠非他想像中的那麼簡單。
對方心中夾帶著的私心,遠比她的臥底身份,更值得玩味。
陸風沒有繼續步步緊逼,直接戳穿安未染的謊言,眼下時機未到。
他需要這枚棋子繼續留在局中,順著她的脈絡,徹底扒乾淨魔門埋在南域的所有暗線,肅清所有潛藏勢力。
一旦此刻徹底撕破臉皮,安未染被逼絕境,要麼狗急跳牆,要麼徹底蟄伏隱匿,再也不動分毫,他便再也無從引蛇出洞。
良久,陸風緩緩移開目光,望向漆黑幽深的蒼梧群山,語氣清淡如常,聽不出喜怒。
「是嗎。」
簡單兩字,不置可否,他沒有相信安未染所說的話,也沒有拆穿對方所說的謊言,似是默許了她的說辭,又像是一切盡在掌握的漠然俯瞰。
安未染懸在半空的心,微微松落一絲。
她清楚,陸風已然看穿了大半,只是刻意沒有點破,這是試探,也是制衡。
他留她體面,便是還願意陪她繼續演下去,既然對方不拆穿,她便永遠不會主動褪去偽裝。
「自然是真的。」
安未染輕聲應和,眉眼柔和,「如今得見山脈靜謐,無異動無禍亂,我也就放心了。」
她故作徹底安心的模樣,輕聲開口告辭:「夜深露重,此地不宜久留,我便先隨先生一同折返陵城。」
說完,她主動退後半步,姿態恭順恬淡,將所有野心算計盡數收斂,徹底變回那個溫順懂事,純粹無害的安家女子。
「走吧。」
陸風微微頷首,淡然轉身,率先踏步掠下高崖。
安未染緊隨其後,保持半步距離,身姿輕盈,悄無聲息尾隨。
夜色如風,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隱入蒼梧山脈的沉沉黑暗之中,朝著陵城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無話,看似平和靜謐。
可二人心中,皆是暗流翻湧,算計千層。
安未染心底復盤著今夜所有得失,她確認了陸風布局之深,心思之細,遠超預估,絕對不可輕易招惹。
同時也確認,陸風並未掌握她的確切罪證,更沒有看穿她想要擺脫魔主,謀求己身自由的真正私心。
今夜損失兩名魔主眼線,看似是禍,實則對她而言,反倒有益無害。
若是利用得當,完全可以借陸風的手,幫她剷除魔主安排在她周圍的魔宗眼線。
往後她在南域蟄伏,束縛更少,行動更自由,暗中籌謀退路的機會也越大。
唯一的隱患,便是陸風,此人遠非她想像中那麼簡單,她必須更加謹慎小心,不露半點瑕疵。
而前方開路的陸風,心神同樣清明透徹。
他不僅坐實了安未染臥底探局的鐵證,更精準捕捉到了她藏在最深處的異心。
她不是純粹忠於魔門的死士,甚至可能本身對魔門有著異心,這就意味著,如果利用得當,完全可以借對方的手,對付魔道勢力。
比起斬草除根,徹底廢掉魔門這顆暗棋,順著她的私心借力打力,價值明顯更大。
他可以借著她的窺探,反向傳遞假情報,可以借著她的異動,引誘魔門高層持續入局。
甚至可以在未來,借她的叛主之心,徹底顛覆魔門在南域的所有布局。
一念至此,陸風心底已有全新定計,不再是單純的釣魚收網,肅清暗線,而是借安未染的手,順勢對付魔道勢力。
……
不多時,兩人悄無聲息折返陵城。
「今夜多謝先生照拂,讓我得以安心返程,夜深了,我先回房歇息。」
安未染對著陸風微微一禮,臉上神色沒有太大變化。
陸風駐足原地,側身回望她,目光平淡,輕聲叮囑一句:「南域看似安穩,暗處兇險不少,夜裡少外出,安分待在城內,才是最安全的選擇。」
這看似提醒的話語,卻隱隱透露著警告意味。
安未染心頭微凜,面上笑意不改,輕輕頷首:「我記下了,多謝先生提點。」
她轉身快速離去,臉上所有溫順恬淡,瞬間褪去,只剩一片清冷深沉的漠然。
很快她回到郊區別院,漆黑的房間裡,她靜靜立在門後,眸色幽深。
「陸風……」
她低聲輕念二字,心緒複雜難辨,忌憚警惕之中,甚至隱隱生出一絲棋逢對手的興致。
蟄伏多年,她從未遇過這般心思縝密,步步算盡的對手。
這場博弈,才剛剛真正開始,她既要在魔主的桎梏下求生,也要在陸風的棋局中謀路。
她要在兩大棋局之間,硬生生殺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