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寒宮沒有風，但那株粗壯的先天月桂樹還是在不斷地掉落花瓣。
李休站在樹下，看著幾步外那個身披月白常服的女子。
姮娥，大羿的妻子。
世間流傳的故事裡，她是個貪生怕死、偷吃西王母不死藥從而背叛丈夫的女人。可此時站在李休面前的，卻是一個實打實的准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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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休掃了一眼四周死寂的冰宮，直接問道：「你既有這等修為，天庭沒人留得住你。為何不自己下界去幽冥找大羿？」
姮娥聞言，沒有哭，也沒有悽厲的表情。
她只是慢慢抬起頭，看著頭頂那遮蔽了半個天穹的月桂樹冠，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走不了的。我被釘死在這裡了。」
李休沒出聲，等著她的下文。
「世人都說我偷吃了不死藥。」姮娥收回目光，看著自己的掌心。
「但那根本不是藥。那是妖后羲和點燃本源剝離下來的太陰權柄。」
上古時期，大巫大羿拉弓射下九隻金烏。作為十日之母的妖后羲和，痛失九子。
「羲和殺不了有巫族氣運庇護的大羿，便來找我。」姮娥的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迴蕩。
「她不惜點燃自身的本源，將太陰權柄生生剝離。其中一半被她徹底焚毀，造成了太陰權柄永久的缺失，而另一半，則偽裝成仙丹的模樣，逼我吞下。」
聽到這裡，李休的目光終於有了變化。
太陰權柄。那是與太陽星對應的天地至高權柄。
「殘缺的權柄入體，那股同源的牽引之力便把我強行拘了上來。」姮娥的手指緩緩收緊。
「羲和的算計是個死局。誰吞了這殘缺的權柄，誰就會被永遠鎖死在太陰星上，代她受這萬古孤寒。」
殺人誅心。羲和這一手玉石俱焚的報復，不僅讓大羿以為妻子背叛，更讓兩人從此天人永隔。
「除非我當場魂飛魄散，或者這株作為太陰星根基的先天月桂樹倒塌，不然我連廣寒宮的門檻都跨不出去。」
「不得不說，她......成功了。」
說到這，姮娥苦笑，她伸出手，掌心貼在粗糙的月桂樹幹上，眼神進士沒落。
先天月桂樹與天地同壽，根本不可能被砍倒。
這確實是個無解的死局。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李休看著她，輕嘆了一聲：「凡人有言，青竹蛇兒口，黃蜂尾後針，二者皆不毒，最毒婦人心，當真無愧最毒婦人心啊。」
「雖未曾見面，吾卻不得不佩服這昔日妖后。為了報仇，連自身的本源和權柄都能點燃焚毀，這玉石俱焚的手段確實夠絕。」
姮娥垂下眼帘，沒有出聲，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泄露了她心底的波瀾。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四周死寂的冰宮。
「凡人不知內情，只當你背夫求長生。人間有句詩，『姮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如今看來，這生生世世的孤寒和被摯愛誤解的苦楚，確實比死更折磨人。」
聽到這句詩，姮娥貼在樹幹上的手輕輕一顫。
「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低聲重複著，枯寂了無數個元會的眼底，終於泛起了一絲水光。這萬千歲月的委屈與孤寂，竟被一個外人這短短十四個字道得明明白白。
姮娥轉過身，退了半步，雙手交疊，對著李休極其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大帝即將前往幽冥界，姮娥別無他求。」
姮娥眼眶通紅，雙手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枚貼身珍藏的玉珏。那玉珏上，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古老純正的巫族氣息。
「這枚玉珏，是當年夫君親手為我雕琢的定情信物。無數個元會過去，他如今身在幽冥，想必依然恨我入骨。」
姮娥雙手將玉珏舉過頭頂，聲音哽咽：「求大帝幫忙，替姮娥將此物帶給大羿，將這背後的真相告訴他！解開這折磨了我們無數個元會的誤會！」
說罷，姮娥掌心猛地翻轉。
嗡——！
一朵慘白色的冰冷火焰，在她白皙的掌心中幽幽綻放。
這火焰沒有絲毫溫度，但在它出現的瞬間，周遭的空間乃至李休釋放出的一絲神識，竟都結出了一層細密的冰霜！
「大帝此行仗義，姮娥絕不讓大帝白白沾染因果。」
姮娥目光決然，仰頭看著李休：「此乃洪荒頂級神火之一的太陰真火，不焚肉身，專凍神魂！」
「姮娥願以此火本源相贈，並以自身太陰本源助大帝將其徹底煉化大成，作為傳信之謝禮！」
看著那朵太陰真火，李休深邃的眼底瞬間閃過一抹驚訝。
太陰真火，這可是洪荒十大神火前三的存在，位同太陽真火，哪怕神識都能凍結，此物不是一般的珍貴。
李休看著那團白色的火焰，心底快速盤算了一番。
他此去幽冥界，本就是要去謀劃巫族手裡那部專修肉身的九轉玄功。
雖然對方已經同意給他，但此番交好巫族倒也有利而無弊，再加上這太陰真火，舉手之勞而已，但也沒必要拒絕。
「東西我收了。」
李休伸手，將那枚玉珏收入了袖裡干坤之中，語氣乾脆而鄭重。
「只要大羿還在幽冥界，這真相和信物，我會親手交到他的手上。」
「多謝。」
姮娥沒有廢話。她屈指一彈，那團太陰真火直接沒入李休的眉心。
緊接著，姮娥本源湧出，順著李休的經絡，強行幫他壓制住神火的暴動，將火種徹底融入他的識海。
前後不過半炷香的時間。李休閉上眼感受了一下，識海中多了一團溫順的白色火苗，隨心所動。
「留步。」
李休得了好處，沒有多做停留，轉身走出了廣寒宮。
姮娥獨自站在巨大的月桂樹下，看著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冰宮外。
「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嘴裡低聲喃喃著，眼底剛剛泛起的一絲漣漪重新歸於死寂，神色徹底黯淡下來。
隨著她大袖一揮，廣寒宮厚重的冰門在轟鳴聲中緩緩合攏。一層濃郁的太陰冰霜蔓延開來，將整座月宮徹底封閉，與外界再無半點交集。
而此時的李休，已經離開了太陰星。
他沒有回真武大殿，而是直接駕起祥雲，徑直朝著幽冥界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