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的聲音越過城池，落入掌中淨土。
伏在邊界處的老人身體一顫。
他回頭看向彌勒，又看了一眼守門的西方修士，最終搖了搖頭。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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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尚未進入淨土的人頓時安靜下來。
已經走到金光前的幾名百姓，也下意識停住腳步。
彌勒坐在蓮台上，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化。
「多寶道友來自東方，不知西方眾生求生之艱難。」
「貧道為他們提供靈谷、住處與道法，也替他們抵擋妖獸。淨土中的一切都需要氣運維持。」
「他們受了淨土的庇護，離開時歸還所得，有何不可？」
多寶走進城內。
「你救人，的確有功。」
彌勒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
「道友明白便好。」
多寶冷笑道：
「可你若在他們進去以前，便把修為、壽元、氣運與離開的代價全部說清，還能有多少人願意走進你的金缽？」
彌勒沒有回答。
多寶抬頭看向淨土。
「城外妖獸還在，水井已經幹了。他們連明日能不能活著都不知道。」
「你在這個時候開啟淨土，只告訴他們進去能夠得到什麼，卻把代價藏在經文裡。」
「這樣的選擇，也算自願？」
彌勒身旁幾名西方修士臉色變了。
其中一人祭起金輪。
「大膽！西方聖人門下如何行事，輪不到你來置喙！」
金輪燃起火光，徑直斬向多寶。
多寶連頭都沒回。
一座小塔從掌心升起。
第二層塔門開啟一道縫隙，剛剛來到多寶身後的金輪立即改變方向，化作流光投入塔中。
塔門合攏。
出手之人元神一震，再也感應不到自己的法寶。
另一名西方修士祭出降魔杵。
多寶塔又亮起一道光。
降魔杵同樣消失。
多寶這才看向彌勒。
「你想講道理，貧道陪你講。」
「想拿法寶說話，也可以。」
彌勒抬手制止其餘弟子。
「你們不是對手，都退下吧。」
「道友今日過來，是想帶走淨土中的人？」
多寶淡然道：「誰願意留，繼續留。誰想走，你也不能攔。」
彌勒說道：「他們隨時可以離開。」
多寶伸手指向邊界處的老人。
「那就讓他出來。」
過了許久，老人撐著地面站起來。
「我想走。」
彌勒輕輕嘆了口氣。
「貧道從未攔你。」
老人再次走向邊界。
經文隨之亮起。
修為與壽元又開始離開身體。
多寶抬起手，一道寶光穿過淨土，護住老人元神。
經文試圖抽走壽元，卻被寶光擋在體外。
彌勒手中的金缽發出嗡鳴。
「多寶道友。」
「這是他欠淨土的因果。」
「你不修煉西方妙法，是攔不住的。」
金色經文從老人腳下升起，沿著多寶的寶光向外蔓延。
多寶塔自行轉動，萬千寶光從塔中湧出，與經文撞在一起。
老人趁機越過邊界。
他剛剛落到城內，經文便從元神深處重新出現。
蒼老身體不斷發抖，氣息也迅速衰弱。
多寶扣住他的手腕，將自身法力送入經脈。
法力可以暫時保命，卻無法替代被淨土收回的壽元。
彌勒看著兩人。
「現在送他回來，還有救。」
老人握住多寶的袖口。
「上仙。」
「帶我走吧。」
「我就算只剩幾息，也想回去看看家裡人。」
多寶動作停住。
他低頭看著老人，片刻後點頭。
「好。」
城中又有一陣爭執傳來。
一名披甲男子護著十幾個孩子，退到多寶身後。
「我們也不進去。」
「祖輩祭祀不能斷，孩子往後修什麼道，也該由他們自己決定。」
負責接引的西方修士想要攔截。
多寶塔懸在城門上方，寶光向四周鋪開。
幾名修士剛剛抬手，隨身法寶便同時發出鳴響。
他們看了眼先前被收走的金輪與降魔杵，終究沒敢繼續出手。
彌勒也沒有阻止。
為了十幾個人與多寶徹底開戰，並不值得。
「今日之事，貧道記下了。」
多寶沒有回話。
他一手扶住老人，另一手捲起披甲男子和十幾個孩子。
一步落下。
眾人已經出現在數百里之外。
身後的金光徹底消失。
老人睜開眼，嘴唇動了幾次。
「上仙……我快撐不住了……」
「向北……三百里……」
「我兒子……還在那裡……」
多寶沒有說話。
他再次一步踏出。
三百里距離，對大羅金仙不過眨眼。
下一刻，眾人已經站在一座村落外。
村子已經毀了。
房屋大半倒塌，村口的老槐樹被攔腰折斷，地上散落著焦黑的屍骨。
看痕跡，是不久前被妖獸屠了村。
披甲男子臉色一變，帶著幾個孩子衝進村里找人。
多寶扶著老人站在村口。
老人看著眼前的廢墟，身體開始發抖。
他不知道哪裡來的力量，突然掙脫多寶的手，踉蹌著往裡走。
一間倒塌的土屋前，他停下了。
土裡露出半截染血的布衣。
老人蹲下去，用手把泥土刨開。
下面壓著一個中年男子的屍體，手裡還攥著半塊木牌。
老人抱起屍體，沒有哭，也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抱著，坐了很久。
多寶站在旁邊，沒有打擾。
披甲男子從村里走出來，搖了搖頭。
活下來的人，一個都沒有。
老人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他說過，等我從淨土回來，就一起搬去東邊。」
「東邊有河，地里能種東西。」
「我在淨土裡等了三年，以為他還活著。」
老人低下頭，把臉貼在兒子的額頭上。
「是我害了他。」
「我走了，他一個人守不住村子。」
多寶想說什麼，最終沒有開口。
老人的氣息開始急速衰弱。
淨土經文抽走了他大部分壽元，方才見到兒子屍體的打擊，讓他最後的心神也散了。
多寶抬手，一道法力護住老人心脈。
老人搖了搖頭。
「不用了。」
「上仙，謝謝你帶我來。」
「能再看他一眼，夠了。」
老人抓著多寶的衣袖，手慢慢垂了下去。
氣息斷絕。
幾個孩子嚇得哭出聲來。
披甲男子跪在旁邊，伸手合上老人的雙眼。
多寶沒有說話。
他答應帶老人回來見親人。
三百里路，他一步就到了。
可老人想見的人，已經等不到了。
一點真靈從老人眉心升起。
多寶抬起手，準備護送真靈前往幽冥。
金光突然從真靈深處爆發。
先前纏在老人腳下的經文再次出現，化作一條金色鎖鏈，捲住真靈便向來路飛去。
鎖鏈盡頭，正是彌勒的掌中淨土。
「竟然連真靈都不放過！？」
多寶五指一收，直接抓住經文。
嗤！
金光灼穿掌心，鮮血沿著指縫滴落。
多寶的手沒有鬆開。
彌勒的聲音順著經文傳來。
「他受淨土庇護多年，肉身還不清的因果，自然要用真靈償還。」
老人真靈被鎖鏈扯得不斷變形。
多寶塔懸在半空，塔門一層層開啟，萬千寶光死死護住即將破碎的魂魄。
直到此刻，多寶才真正看清這座掌中淨土。
活著的時候，修為、壽元和氣運都要留在裡面。
死了以後，連真靈也走不了。
多寶抬起頭，望向西方，語氣充滿殺意。
「彌勒。」
「你管這叫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