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
一處獨立洞天的海崖上。
龜靈盤腿坐著，面前懸著一封手書。
這是離開金鰲島那天，顧笙歌塞給她的。
當時她滿肚子火，接過來直接扔進袖袋，連拆都沒拆。
天天看小說超給力，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書庫廣
這幾天在洞裡坐不住，才終於把信拿了出來。
顧笙歌的字她認得，一筆一划都穩。
「龜靈，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多半還在罵我。」
龜靈嘴角抽了抽：「你還知道。」
「你捨不得三萬年的截教，我知道。」
「我讓你們走，不是讓你們從此誰也不認誰。」
「師尊還是師尊，趙公明還是你師兄，金靈、無當、三霄，還是陪了你幾萬年的人。他們真遇到生死關頭，你要去幫，我不攔你。」
龜靈愣了一下。
她本來以為，顧笙歌連名籍都斬了，以後同門之間連互相照應都要管。
「但你性子太急。一個同門出事，你會去。」
「你去了，趙公明會不會來？金靈會不會來？」
「三霄會不會來？最後那一萬多人，會不會跟著一起下場？」
「以前有人欺負截教弟子，後面站著整座金鰲島，這是我們的底氣。」
「可封神殺劫來了，這份底氣，就是所有人的催命符。」
「以後該救就救，該打就打。但要是有一天，你一句話就能喊來幾百幾千個舊同門，先問自己一句：
你是在救人，還是在把所有人重新往死路上綁。」
最後一行只有一句話。
「我要散的不是你們。」
海崖上安靜了很久。
龜靈盯著那行字，手指捏著信紙邊，慢慢收緊。
點將台那天顧笙歌說的話，她當時聽見了，根本沒往心裡去，只覺得大師兄心太狠，三萬年的教說散就散。
她到現在也捨不得。
真讓她再選一次，她還是會第一個站出來說不走。
但她有點懂了。
龜靈把信仔細折好塞回袖裡，低聲嘟囔：「有話不會當時說清楚……」
話音剛落。
洞天外面亮起一點黃豆大的火光。
那火光看著小，卻直接照穿了洞天外好幾重禁制，連海水都被映成了金色。
龜靈猛地抬頭，臉色瞬間閃過一道陰沉之色。
闡教的味道。
她一步跨出洞天，人已經站在東海上空。
遠處海面站著個穿灰袍的道人，左手邊懸著靈柩燈，右手邊飄著乾坤尺，不是燃燈是誰。
他根本沒藏行蹤，靈柩燈的火光照亮了小半個東海，乾坤尺上的先天道紋亮著，附近的浪濤全平了，遠處好幾座仙島的修士都探出頭往這邊看。
龜靈皺眉：「燃燈，你跑我這來幹什麼？」
燃燈轉過身，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淡淡開口：
「來看看，做了三萬年截教親傳的龜靈聖母，如今還敢不敢認截教這兩個字。」
龜靈眼神一寒：「截教已經散了。你要是專程來放屁，現在就可以滾。」
燃燈笑了一聲：「散得倒快。趙公明不敢當外門大師兄了，雲霄見了准提，也只敢說認舊情，不敢提截教的名號。」
他往前踏了一步，聲音不大，卻順著海風傳遍了周圍海域：
「現在輪到你了。怎麼，別人一提截教，你連認都不敢認了？」
轟！
龜靈腳下的海水直接炸開，萬丈浪頭沖天而起。
一尊巨大的玄龜法相從海底浮上來，厚重的龜甲遮住了半邊天。
附近所有水行靈氣瘋了一樣往龜靈這邊涌。
「你再說一遍？」龜靈咬著牙，右手已經抬了起來。
玄龜法相低下頭，猩紅的眼睛盯著燃燈，作勢就要往下沖。
就在這時，她袖袋裡的信紙蹭到了手腕。
龜靈動作猛地一頓。
她沒急著動手，反而轉頭掃了一圈四周。
這一掃，她看出問題了。
燃燈今天來，靈柩燈點得這麼亮，乾坤尺的氣息散得滿東海都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闡教的人來了。
遠處雲層後面、仙島邊上，藏著好幾道神念，其中有幾道她熟得不能再熟——都是剛離開金鰲島的舊同門。
他們沒過來，就在遠處看著。
都記著顧笙歌離島時說的話，沒到生死關頭，誰也不肯先跨出這一步，平白給旁人遞了聚眾的由頭。
龜靈心裡咯噔一下。
她懂了。
燃燈根本不是來跟她打架分勝負的。
他就是來逼她的。
逼她當著整個東海的面，說一句「我是截教弟子」，逼她以截教的名義和闡教動手。
只要今天這一仗打起來，那些躲在遠處的同門絕不會看著她被燃燈欺負，肯定會過來幫忙。
一個來，十個來，人越聚越多，顧笙歌在金鰲島斬的那一劍，就徹底白斬了。
龜靈慢慢放下手，身後的玄龜法相也停住了。
燃燈挑眉：「怎麼，不敢動手了？」
「少拿這話激我。」龜靈盯著他，嘴角扯出個冷笑，
「師尊還是我師尊，大師兄還是我大師兄，趙公明、三霄、金靈，還有島上那些人，我一個都認。他們真有難，我該幫照樣幫。」
她抬手指著燃燈的鼻子，聲音清清楚楚傳開：
「但你想借我的嘴，把一萬多人重新喊回來給你當棋子，做夢。」
遠處藏著的幾道神念瞬間安靜了。
燃燈臉上的笑也慢慢沒了。
他看了龜靈幾息，沒有再廢話，抬手握住乾坤尺。
尺子入手的那一刻，整個東海上空忽然安靜了一瞬。
遠處原本翻滾的雲海停住。
附近幾座仙島上的護山禁制自行亮起。
那些一直躲在暗處觀戰的大能，也下意識收回了一部分神念。
乾坤尺。
這東西真正落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燃燈抬起尺子。
「嘴硬沒用。」
「我倒要看看，等你真扛不住的時候，還能不能忍住不叫人。」
話音落下。
乾坤尺往下一壓。
轟！
方圓數十萬里的天穹猛然一沉。
沒有漫天仙光，也沒有鋪天蓋地的法力。
可龜靈周圍的天地像被一隻無形的法則控制。
頭頂蒼穹向下籠罩。
腳下東海往上涌去。
左右空間同時收緊。
短短一瞬，龜靈所在的整片天地已經被壓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籠。
遠處幾座仙島轟然震動。
島上的陣法同時亮起，山石滾落，海面上不知道多少水族被那股壓力嚇得瘋狂逃竄。
龜靈站在正中央，衣袍被壓得貼在身上。
她咬著牙，一腳踩下。
「起！」
轟隆！
東海深處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翻了個身。
億萬水脈同時震動。
一尊巨大到看不見全貌的玄龜法相從海底緩緩升起。
龜首抬起，直抵雲層。
四足踩住海底水脈。
厚重的龜甲上，一道道古老紋路接連亮起，遠遠看去，像揹著一片山河。
玄龜仰頭咆哮。
吼！
聲浪橫掃東海。
幾萬里外的雲層被當場震散。
下一刻。
那面巨大的龜甲正面頂上乾坤尺。
轟！
天地猛地一震。
海面向下塌陷。
四面八方的海水被震得衝起萬丈高，像一圈接天海牆向外推去。
乾坤尺只往下壓了一寸。
咔！
玄龜背上的龜甲已經裂開一道細紋。
龜靈臉色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