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深處。
晴朗的天穹忽然黯了一瞬。
緊接著，金光從海天盡頭鋪開。
虛空層層蕩漾，一株菩提古木從其中顯化。
粗壯根須扎進空間深處，枝冠遮天蔽日，無數金色菩提葉隨風輕響，低沉梵音隨之傳遍東海。
海中億萬水族紛紛伏下身軀。
附近仙島靈脈震動，一道道閉關多年的仙人神念從遠處掃來，又在觸及那股氣息後迅速收回。
聖人道韻。
散落在這片海域的數十名舊截教門人也先後現身，隔著長空望向菩提古木。
古木之下，一名白衣道人緩緩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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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提。
他的真身仍被鴻鈞留在紫霄宮，眼前這具身體，是早年留在洪荒的一具菩提化身。
准提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隨著梵音傳開。
「三萬年截教，今日已散。」
「你們名籍既除，往後便各有自己的道。」
「封神殺劫已經入世，若願入我西方，自有西方氣運護持。」
漫天菩提葉隨之亮起。
一縷縷金色道韻從天而降，落入眾人周圍。
幾個舊截教弟子的神色漸漸變了。
他們剛剛離開生活數千、上萬年的金鰲島。
趙公明又拒絕重新執掌外門。
從今以後，真要獨自面對這場量劫了。
為首的白鹿道人遲疑片刻，抬頭問道：「聖人當真願收我等？」
准提微微一笑。
「眾生皆可求道。」
「既已離開截教，自然也可另擇大道。」
金色佛光緩緩漫過眾人身軀，菩提葉簌簌飄落，似在接引這群彷徨無依的截教門徒。
可就在這接引之勢將要落定的剎那，一股清冷磅礴的仙力，隔著茫茫東海遙遙鎖定此地。
……
東海另一端。
三仙島。
雲霄睜開眼時，案前還放著離開金鰲島那日顧笙歌交給她的手書。
她已經看過很多遍。
上面沒有告訴她未來會發生什麼。
只有一句話。
「雲霄，你性子最穩，我反而最放心你。」
「以後舊日同門真有難，該救就救。」
「但記住。」
「護住一個人，和替所有人重新做主，是兩回事。」
雲霄當時看完這句話，心裡仍然不贊成解散截教。
直到趙公明拒絕重掌外門。
直到原本重新匯向峨眉山的氣運再次散開。
她才漸漸明白。
大師兄不是要他們從此成為陌路。
他只是再也不允許一個人的選擇，拖著所有人一起走。
就在這時。
准提的聖人道韻鋪開東海。
雲霄猛地抬頭。
那股西方大道之下，還有幾十道她熟悉了數千年、上萬年的氣息。
都是剛剛離開金鰲島的舊日同門。
雲霄站起身。
這一刻，她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人，她要護。
他們最後選擇去哪，她不替他們決定。
下一瞬。
雲霄一步踏碎虛空。
轟！
東海深處，一聲轟鳴忽然從天外傳來。
籠罩海域的梵音戛然而止。
一道混沌金光划過天穹，所過之處，金色道韻紛紛倒卷。
下一刻，一隻金斗從虛空中升起。
混元金斗！
金斗方一出現，四周海域便轟然震動。
滔天海水逆卷而起，天地靈機連同漫天佛光一起朝斗口匯去。
准提身後剛剛顯化的西方淨土，硬生生被扯碎一角。
佛光大片墜入斗中。
菩提古木猛地震顫。
眾人循著混沌金光望去。
一道身影已經出現在海天之間。
雲霄。
她踏著翻湧的雲氣而來，一襲仙裙白中透著極淺的煙粉，裙擺層層垂落，被東海長風吹得向後揚起。
烏黑長髮只以一支玉簪輕輕挽住，餘下青絲垂過纖細腰身。
她生得極美。
眉眼清絕，肌膚如玉，五官挑不出半分瑕疵。
偏偏那張足以令眾生失神的臉上，沒有絲毫嬌弱之氣。
雲霄站在那裡，眉目安靜，衣袂臨風，整個人彷佛與腳下東海、頭頂長天融在了一處。
混元金斗懸在她掌上。
又讓這份清絕中，多出一股足以鎮壓群仙的鋒芒。
附近不少仙神遠遠看見她，都有片刻失神。
隨後才反應過來。
三霄之首。
雲霄娘娘。
雲霄先看了一眼那數十名舊日同門，見無人已經被西方大道牽走，這才把目光落到准提身上。
「准提師叔。」
她聲音不高。
「金鰲島剛散，你便來了。」
「動作倒快。」
准提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雲霄。」
「這些人如今已經離開截教。他們願意去哪裡，自有自己選擇。」
雲霄看著他。
「真心想去西方，我不會攔。」
說完，她抬起右手。
混元金斗輕輕一轉。
轟！
籠罩這片海域的聖人道音當場被截斷。
原本一直縈繞在眾人心頭的梵音消失，白鹿道人幾人的目光也重新清明起來。
雲霄這才繼續道：「可你趁他們剛離開金鰲島，心神未定，用聖人道韻引他們入西方。」
「這件事，我管。」
准提看了一眼混元金斗。
「顧笙歌已經親手除去你們的名籍。」
「你還要為了這些人擋在貧道面前？」
雲霄神色平靜。
「大師兄斬的是名籍。」
「他們叫了我幾千年、上萬年的師姐。」
「這聲師姐，我還認。」
四周驟然安靜。
幾個舊截教弟子望著那道白色身影，眼眶已經有些發紅。
准提臉上的笑徹底淡了下去。
「既然如此。」
菩提古木驟然暴漲。
億萬枝葉刺入虛空，一座浩瀚淨土直接壓進東海。
金色佛光鋪滿蒼穹，大海隨之沉寂，周圍天地原本活躍的大道也在這一刻被聖人道則強行壓制。
准提立於淨土中央，抬手向下一按。
「鎮。」
天地轟然一震。
混元金斗猛地停在半空。
雲霄雙手結印，斗口驟然擴大。
一股恐怖力量從其中爆發，剛剛壓下來的西方淨土竟再次開始扭曲。
大片佛光、道紋、天地靈機全被卷向斗口。
「收！」
雲霄輕喝一聲。
長空崩塌。
海水倒卷。
整座西方淨土向前猛地一晃，連准提腳下的菩提古木都被強行拖動。
遠處觀戰的眾人呼吸一滯。
他們知道雲霄很強。
卻直到此刻才真正看見，這位平日裡最少與人爭鬥的三霄之首，究竟強到了什麼程度。
連聖人化身立下的大道淨土，都能撼動！
准提低頭看了一眼不斷崩裂的佛光，緩緩抬起右手。
五指合攏。
原本翻覆的天地突然停了。
倒懸在空中的海水凝固。
坍塌的虛空停止擴散。
瘋狂吞噬四方的混元金斗，也像撞上了一堵無法撼動的壁壘。
雲霄手中法訣再變。
混元金斗震鳴不休。
下一刻，准提已經出現在她面前。
兩人之間原本相隔的長空彷佛從未存在過。
一根菩提枝從西方大道中探出，直取雲霄眉心。
雲霄反手托起混元金斗。
轟！
兩股大道正面碰撞。
天穹炸開。
數十座無人仙島被餘波掃過，當場化作齏粉。
東海深處捲起滔天巨浪，整片海域像被人從中央狠狠掀了一下。
雲霄悶哼一聲，身影橫退長空。
所過之處，虛空接連崩碎。
她重新停下時，白中透粉的衣袖已經染上一點血跡，嘴角也溢位了一縷鮮紅。
可她手裡的混元金斗依舊沒有放下。
准提重新落回淨土。
「雲霄。」
「截教已經散了。」
「你今日擋在這裡，與聖人為敵。」
「為了什麼？」
雲霄抬手擦去嘴角的血。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幾十道熟悉的身影還在那裡。
有的人，她認識了上萬年。
有人當初剛入金鰲島時，連人形都維持不穩，每次見到她都遠遠跑過來喊一句師姐。
過去太久了。
久到很多事情早已記不清。
可那些人，她都認得。
雲霄收回目光。
「他們叫我師姐。」
「夠了。」
准提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菩提古木上方，一尊龐大的法相緩緩睜開雙眼。
聖威鋪開。
遠處海面成片下沉，無數生靈伏在原地不敢抬頭。
混元金斗劇烈震顫。
雲霄周圍的空間被一層層壓住，她的力量，也隨之受到了限制！
准提抬起手掌，西方大道隨之匯聚。
一隻遮蔽天穹的巨掌緩緩壓下。
「本聖最後一次問你。」
「可入西方？」
雲霄抬頭看了一眼：「不去。」
准提眼中閃過一道狠毒之色，神念一動，巨掌繼續下落。
「為了這些舊人，值得麼？」
雲霄這次連想都沒想：「值得。」
准提漠然道：「既然如此，那本聖就先送你去上那封神榜！」
話音落下。
遮蔽天穹的聖人巨掌徹底壓落。
轟！
雲霄腳下的東海猛地向下一沉。
方圓百萬裏海面同時塌陷，無數海水朝四周掀起，化作一道道接天巨浪。
混元金斗瘋狂震動。
雲霄雙手結印，體內大羅道果已經催動到了極致。
「起！」
混沌金光沖天而起。
混元金斗迎著聖人巨掌正面撞去。
轟隆！
天地失聲。
大片虛空當場崩滅。
混元金斗只撐了片刻，便被那隻巨掌一點點壓了下來。
雲霄臉色驟然蒼白。
嘴角鮮血再次溢位。
她腳下空間不斷崩碎，整個人被聖人道則壓得向下墜去。
十丈。
百丈。
千丈。
直到雙腳幾乎踩到海面。
混元金斗依舊懸在她頭頂。
沒有收。
也沒有退。
白鹿道人等人臉色徹底變了。
「雲霄師姐！」
幾人下意識就要上前。
「別過來！」
雲霄猛地回頭。
這一聲，將所有人硬生生喝停。
她重新望向准提。
白中透著淺粉的仙裙已經染上血跡，長發也在剛才的碰撞中散開不少。
那張驚艷絕倫的臉上，此刻已經沒有半分血色。
可她依舊沒有低頭。
雲霄雙手死死托著混元金斗。
手臂已經開始發顫。
准提眼底最後一點耐心徹底消失。
五指猛地壓下。
轟！
聖人巨掌再次下沉。
混元金斗發出一聲劇烈嗡鳴。
雲霄身後的大道虛影當場崩碎數道，一口鮮血終於忍不住噴了出來。
聖人。
終究是聖人。
大羅再強，也跨不過這道差距。
准提看著已經被徹底壓制的雲霄。
「那便上榜去吧。」
巨掌轟然落下。
就在這一瞬。
金鰲島。
鏘！
一道劍鳴突然響起。
顧笙歌猛地睜開雙眼。
放在身旁的青萍劍正在劇烈震動。
劍身之中。
第二道聖人劍氣已經徹底甦醒。
顧笙歌伸手。
握住劍柄。
師尊當初留下這三劍時說過。
第一劍，可斬大羅。
第二劍。
可斬聖人化身。
如今這一劍自己醒了。
東海發生了什麼，已經不用再問。
顧笙歌緩緩抬頭。
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青萍劍隨之出鞘半寸。
錚！
一道青色劍意衝上金鰲島天穹。
顧笙歌只說了一句。
「准提。」
「接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