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重天外,紫霄宮。
一道玉清道韻忽然穿過無盡混沌,叩在元始心神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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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成子的聲音隨之傳來。
「師尊,弟子方才所見皆是封神殺劫。弟子前路,已經避不開了。」
元始看向懸在紫霄宮中的封神榜。
「廣成子」三個字依舊很淡,卻沒有消失。
他沉默片刻,以玉清大道回應:「這三日留在道場,不得下山,不得主動沾染人間因果。」
「弟子遵命。」
廣成子的聲音散去。
元始抬頭看向鴻鈞:「老師,若廣成子閉門不出,榜上之名可會退去?」
鴻鈞神色平靜。
「劫由因果而生。他若止步,名字自然不會繼續凝實;若主動入劫,因果越深,距離上榜也就越近。」
元始沒有再問。
通天坐在另一側,眼神卻沉了幾分。
止步。
說起來容易。
截教一萬兩千多名弟子已經散入洪荒,可那些人在金鰲島一起生活了三萬年。
有人受辱,旁人會不會出頭?
有人遇劫,舊日同門會不會來救?
幾個弟子重新聚到一處,最後會不會又變成幾百、幾千?
名籍可以一劍斬掉。
三萬年的習慣,卻沒有那麼容易散。
通天第一次真正明白,顧笙歌為什麼連一個人都不肯留。
……
峨眉山。
數百道仙光自洪荒各處而來,最終停在羅浮洞外。
仙光散去。
三百餘名昔日截教外門弟子顯出身形。
這些人最弱的也已經得道成仙,其中不乏金仙、太乙。
數百仙人同時現身,氣息壓得峨眉山上空雲海翻滾,附近窺探的神念剛剛靠近,便主動退了回去。
羅浮洞內。
二十四顆定海珠同時停下。
趙公明睜開眼,一步邁出,身影已經出現在洞外。
他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大半。
這些人以前都歸在截教外門。
而他趙公明,正是外門大師兄。
趙公明皺眉看著眾人:「金鰲島才散幾日,你們一起跑到峨眉山做什麼?」
為首的玄袍道人上前一步,朝趙公明鄭重一禮。
「趙師兄,我們今日來,是想請你重新執掌外門舊部。」
趙公明眉頭頓時皺得更深。
「截教都散了,哪來的外門?」
玄袍道人早有準備,抬頭說道:
「可以不再叫截教,也不必重回金鰲島。可這三萬年來,外門弟子遍布四海,各處仙山、水府、海外洞天與我們都有因果。截教突然解散,如今所有人都在等一個說法。」
另一名灰衣道人接過話:
「這些日子,已經有不少昔日依附截教的仙門開始觀望,天庭、西方和洪荒其他勢力也都在接觸舊部。」
「若我們真的徹底各自為政,三萬年積下的人脈、氣運和基業,用不了多久便會徹底散掉。」
玄袍道人望著趙公明,一字一句說道:「趙師兄本就是外門之首。只要你肯點頭,我們仍奉你號令。」
「請趙師兄執掌舊部!」
三百餘名仙人同時行禮。
聲音落下的一刻,整個峨眉山忽然一震。
趙公明猛地抬頭。
只見東海、北海乃至更遠處,一縷縷原本已經散開的氣運竟然開始向峨眉山匯聚。
那些氣運很淡。
可趙公明太熟悉了。
那是屬於昔日截教外門的氣運。
三百多人只是一個開始。
只要他今日點頭,訊息傳遍洪荒,昔日外門數千弟子自然會重新靠過來。
那些依附截教的仙山、水府、海外勢力也會重新找到主心骨。
甚至不用多久,峨眉山便能成為第二個金鰲島。
趙公明看著頭頂漸漸匯聚的氣運,一時間沒有說話。
他當然有資格接。
論修為,他是大羅金仙。
論法寶,二十四顆定海珠威震洪荒。
論身份,外門數千弟子本就以他為首。
截教散了以後,整個外門之中也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更適合站出來。
更何況,下面這些人沒有一個存著壞心。
他們是真的信他。
三萬年了。
有人第一次出島歷練,是他帶出去的。
有人在洪荒惹上大敵,是他出面擺平的。
還有人當年剛入截教,連金鰲島的路都找不到,也是跟著他回去的。
現在所有人都看著他。
趙公明幾乎已經要開口。
留下這些人。
自己來護。
有什麼不好?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他袖中忽然多出一封手書。
趙公明低頭看了一眼。
離開金鰲島那天,顧笙歌親手交給他的東西。
當時顧笙歌什麼都沒解釋,只讓他回去以後慢慢看。
趙公明本來沒當回事。
此刻卻忽然想起了其中一段。
他展開手書。
顧笙歌的字跡映入眼中。
「公明,你掌外門三萬年。所有人都知道你重情,也知道你從來不肯丟下自己人。」
「所以截教散後,最容易重新把人聚起來的,就是你。」
趙公明臉上的神色慢慢變了。
下面還有一句。
「真到了那一天,先問自己。」
「你是在護他們,還是在替截教換一個名字?」
「如果你要為截教換個名字,那就是重蹈覆轍!深思再深思、」
趙公明捏著手書,沒有繼續往下看。
已經不用看了。
他抬頭望向峨眉山上空。
越來越多的氣運正在聚來。
今日若點頭,截教這個名字確實不會回來。
可數千舊部依舊會聽他號令。
過去依附截教的勢力依舊會重新靠攏。
一旦誰出了事,他一句話,數千仙人照樣會一起下場。
牌子換了。
人沒換。
因果也沒換。
顧笙歌在金鰲島上那一劍,就真的白斬了。
趙公明閉上眼。
腦海里浮現出離島那一日。
一萬多名弟子跪在點將台下。
有人哭,有人罵。
連他自己都想留下。
顧笙歌明明比誰都捨不得,最後卻還是一個人都沒留。
趙公明那時一直覺得大師兄太狠。
直到今天,數千外門的氣運重新朝自己湧來,他才真正看懂那一劍。
要散的從來不只是一個名字。
還有所有人遇到事情以後,第一反應就是重新抱成一團的習慣。
趙公明緩緩收起手書。
玄袍道人一直觀察著他的神色,此刻終於忍不住問道:「趙師兄,你意下如何?」
趙公明看著他。
「你們真有難,我管。」
玄袍道人眼睛一亮。
趙公明繼續說道:「有人仗著修為欺到你們頭上,我也管。以後誰被逼到生死關頭,叫我一聲趙師兄,我照樣會去。」
眾人臉上都露出喜色。
可趙公明下一句話,讓所有人安靜下來。
「但這個外門,我不接。」
玄袍道人臉色一變:「趙師兄!」
「聽我說完。」
趙公明抬手壓住眾人的聲音。
「你們今天三百多人來峨眉山,我只要點個頭,明日就會來三千人。」
「再往後呢?」
趙公明指了指頭頂正在匯聚的氣運。
「這些東西已經給答案了。」
眾人同時抬頭。
看到那些重新聚向峨眉山的舊日氣運,不少人神色都變了。
趙公明說道:「你們嘴上說不重建截教,可只要所有人重新聽一個人的號令,出了事還是一起上,那和以前有什麼區別?」
玄袍道人沉默了。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說道:「可若徹底散開,舊日基業怎麼辦?那些盯著我們的勢力又怎麼辦?」
趙公明看著他。
「自己的山,自己守。」
「自己的道,自己走。」
「真有人欺到頭上,你們該打就打。打不過,來找我。」
「但以後遇見什麼事,先自己想清楚該不該管,別再等誰一句話,就幾百幾千個人一起往裡沖。」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幾分。
「我們以前就是這麼過來的。」
「也正因為這麼過了三萬年,封神殺劫一來,才會一卷就是一教。」
山間徹底安靜。
趙公明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臉,心裡並不好受。
如果可以,他當然願意讓這些人全部留下。
數千仙人匯聚峨眉。
舊日外門依舊一呼百應。
他趙公明還是那個外門大師兄。
這樣的日子,他已經過了三萬年。
可就是因為捨不得,今天才更不能點頭。
趙公明抬頭看了一眼匯聚在峨眉山上的氣運。
「都散了吧。」
「從今天開始,外門大師兄這四個字,到我這裡為止。」
玄袍道人眼睛微紅。
「那以後,我們還能叫你趙師兄嗎?」
趙公明愣了一下,隨即罵道:「廢話。」
「截教散了,老子又沒死。」
山下先是一靜。
隨後終於有人笑了出來。
趙公明也笑了。
「都走吧。」
「各自修自己的道。」
「哪天真混不下去了,再來峨眉山找我。」
玄袍道人看著趙公明許久,最終沒有再勸,只鄭重行了一禮。
「趙師兄,保重。」
趙公明點頭。
「保重。」
第一道仙光沖天而起。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三百餘名舊日外門弟子陸續離開峨眉山。
隨著他們散去,原本向峨眉山匯聚的氣運也停了下來。
那片已經隱隱成形的龐大氣運重新化作無數細流,散向洪荒各處。
趙公明站在羅浮洞前,一直看著。
三萬年來。
這是他第一次親手拒絕繼續做那個一呼百應的外門大師兄。
等最後一道仙光消失,峨眉山徹底安靜下來。
趙公明低頭摸了摸袖中的手書。
過了半晌,才低聲說道:「大師兄。」
「這一回,我算是明白你那一劍了。」
他轉身走回羅浮洞。
二十四顆定海珠再次升起。
只是這一次,趙公明沒有再像過去那樣逐顆祭出。
二十四道先天水氣彼此勾連,一片浩瀚海天在洞中緩緩展開。
外門散了。
他的道還得繼續往前走。
……
金鰲島。
顧笙歌正在陣眼前閉目調息。
系統聲音忽然響起。
【劇情已改變。】
【趙公明拒絕重新統領截教外門。】
【獎勵:八千年修為。】
磅礴修為湧入道果。
此前幾次改變封神走向積累下來的力量同時震動。
咔!
一道細微裂痕,第一次出現在境界壁障之上。
顧笙歌睜開眼,沒有強行沖關。
系統不會把峨眉山發生的一切告訴他。
可「趙公明拒絕重新統領外門」這一句,已經足夠。
顧笙歌望向峨眉山方向,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公明。」
「你總算看明白了。」
……
三日之期已過。
紫霄宮第二次議榜,依舊沒有結果。
鴻鈞仍未讓諸聖離開。
准提坐在蒲團之上,忽然睜開眼。
他的聖人目光越過無盡虛空,落向洪荒。
原本剛剛朝峨眉山匯聚的一縷截教舊運,又散了。
這一次。
一萬多名舊截教弟子,才算真正開始各自落入洪荒。
准提眼中慢慢多了一絲笑意。
截教不要的人。
西方要。
他真身沒有離開紫霄宮,只在道果中輕輕動了一念。
東海深處。
一株紮根虛空不知多少元會的菩提古木,緩緩睜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