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愛卿兩日前才稟報朕,」慕容弘聲音清朗,帶著幾分少年天子的銳氣,「說你這麾下有個『袁大頭』,實則是女兒身?」
殿內瞬間落針可聞。
蕭瑞道一句是,看向魏苻,「出來吧。」
魏苻心頭一緊,深吸一口氣,出列跪下,穩住顫抖的聲音道:「回陛下,臣……正是微臣,女扮男裝,混跡軍營。」
慕容弘微微前傾身子,目光如炬:「軍營乃虎狼之地,歷來嚴禁女子入內。你就不怕被人識破,砍了你的腦袋?」
這話問得尖銳,直指軍規鐵律。
魏苻抬起頭,清澈的眸子裡沒有絲毫閃躲,反而透著一股決絕:「陛下,軍營里雖無女子,卻有隨軍侍寢的軍妓。這難道合理:?況且臣入軍營,並非為了伺候誰,而是為了保家衛國,為了殺北狄人。」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鏗鏘:「若當初被發現,臣也會千般懇求留在軍營。寧可死在衝鋒陷陣的戰場上,也不願悽慘地死在營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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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江珩臉色驟變,深知這話太過刺耳,連忙上前一步行禮道:「陛下恕罪!小妹……她粗鄙之人,不善言辭,衝撞聖駕,望陛下開恩!」
空氣彷佛凝固了一瞬。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
慕容弘先是一愣,隨即竟放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中帶著幾分暢快,幾分讚賞。
「好啊。」慕容弘看著低眉的魏苻,眼中滿是喜悅,「你倒是有骨氣的,比朝中那些個只知道玩女人、爭權奪利的鬚眉濁物,要好上百倍。」
說罷,他的目光微微轉向身側的一品大員——白丞相與白大將軍。
白子凜面色微青,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佩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地面,面容冰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憋悶與凝重。
站在他身側的白子權,反應則截然不同。
這位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狸,面色不變,他敏銳地聽出了皇帝話里的弦外之音。
皇帝哪裡是在夸那個女人,分明是在借題發揮,諷刺他們這些世家大族尸位素餐、沉迷享樂。
白子權不動聲色,並未聲張。
「起來吧。」慕容弘收斂笑意,神色恢復了帝王的威嚴,卻比之前多了幾分溫和,「你既有此膽色,朕若罰你,豈不是顯得朕不識人才?」
他大手一揮,中書令龐大人當即上前展開聖旨。
龐大人聲音洪亮,打破了殿內的寂靜,「應天順時,受茲明命。朕惟治道,以忠義為先;國家之基,以勛賢為要。玄甲右營謀士江珩,智略沉雄,運籌帷幄,屢獻奇策,破敵於梁州,決勝於蓉城,使北狄聞風喪膽,邊陲得以安寧。特擢升為從三品,授持節、蓉州刺史,兼領玄甲軍都指揮使,賜紫金魚袋,封開國男,食邑三百戶。
原火頭軍統領何眷,本系閨閣,懷報國之忠,效木蘭之勇,易釵弁而赴戎機,披堅執銳以衛社稷。陣前斬將,勇冠三軍;奇襲敵後,功昭日月。巾幗不讓鬚眉,丹心可昭日月。特擢升為從五品上,授蓉州別駕,兼領玄甲軍營田使,賜武騎尉勛官,封開國子,食邑二百戶。
於戲!爾等當益勵忠勤,共圖勳業,鎮守北疆,勿負朕望。欽此。」
龐大人的聲音在殿內迴蕩,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江珩與魏苻伏地叩首,呼「謝主隆恩」。
慕容弘看著二人,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起來吧。何眷,你女扮男裝,雖有違軍制,但其心可嘉,其功可錄。朕今日封你,便是告訴天下,凡為我大商流血者,朕必不負之。」
魏苻抬起頭:「陛下聖明!微臣必當肝腦塗地,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江珩面色從容,亦躬身道:「臣等定當竭盡全力,鎮守蓉州,不讓北狄越雷池一步!」
慕容弘微點頭,又命另龐大人繼續,他道一聲蕭瑞與周副將周其達上前,二人出列。
含元殿內,氣氛比剛才更加凝重。
白子凜原本以為皇帝只是賞賜兩個小將,但聽到中書令再次展開一卷更為厚重的紫泥詔書,且念出的官職時,他的眉頭禁不住皺起。
「應天順時,受茲明命。朕惟國家之安,在於爪牙;社稷之固,在於腹心。
玄甲軍都指揮使蕭瑞,器識弘曠,文武兼資。昔統偏師,已著鷹揚之略;今總戎律,更宣虎變之威。蓉城喋血,挽狂瀾於既倒;北狄授首,扶大廈之將傾。其功在社稷,其德在生民。
茲特擢升蕭瑞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授都督河北諸軍事,進爵開國侯,食邑一千五百戶,賜丹書鐵券,許子孫世襲。
副將周其達,忠勇奮發,幹略沈雄,特擢升為中領軍,封開國伯,食邑八百戶,領宿衛禁兵。
於戲!蕭瑞當總戎北疆,開府建牙,為朕分憂;周其達當肅清宮禁,拱衛京師。爾等其各勉乃職,共保金甌。
欽此。」
白子凜面無表情,手中的玉笏板猛地一顫,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他原本以為皇帝只是封了兩個偏將,沒想到這一手「驃騎開府」,直接將蕭瑞提拔到了幾乎要與自己平起平坐的「重號」行列。
雖然名義上自己還是「大司馬」,但蕭瑞手握「開府」特權,又統領精銳玄甲軍,實際上已經成了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利劍。
而那個周其達封的「中領軍」更是陰毒——這是要把禁軍兵權也抓過去!
白子凜猛地抬頭看向龍椅上的年輕皇帝,只見慕容弘正似笑非笑地把玩著大拇指上的扳指,眼神清澈卻深不見底。
「白愛卿,」慕容弘突然開口,聲音溫和,「蕭愛卿今後也將往邊關,如今開了府,你也該指點指點後輩,如何治軍,嗯?」
這哪裡是封賞,分明是分權。
含元殿外的漢白玉台階漫長而陡峭,日頭正盛,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魏苻走在江珩身側,手裡捧著那方沉甸甸的「開國子」金印,腳步卻有些虛浮。
直到兩人上了馬車,避開了那些或探究、或嫉恨的目光,她才終於鬆了一口氣,肩膀微微垮了下來。
她湊近江珩半步,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幾分忐忑:「二哥……剛才在殿上,我是不是太放肆了?」
江珩側過頭,看著眼前這個剛才還言辭犀利、此刻卻像只做錯事的小獸般的少女。
她顯然是緊張壞了。
魏苻苦著臉:「我當時腦子一熱,想著反正都要死了,不如罵個痛快。可現在冷靜下來一想,那可是天子啊!我竟然拿軍妓的事兒去堵他的嘴,還暗諷朝堂上的大人們是『鬚眉濁物』……這要是換了個心胸狹隘的皇帝,我現在是不是已經腦袋搬家了?」
她越說越怕,忍不住伸手拽了拽江珩的袖角:「你說,陛下會不會秋後算帳?畢竟我那是當眾打他的臉,雖然……雖然他當時笑了。」
江珩停下腳步,輕輕嘆息了一聲。
這嘆息聲里沒有責備,反而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和憐惜。
江珩的聲音很輕,帶著慣有的溫和。
「無心之舉,無礙。」江珩看著她,目光清澈,「陛下既然肯在大殿之上公開封賞你,甚至用你的話來敲打朝臣,就說明他不僅不計較,反而是欣賞你的。在帝王眼中,一個好用的良臣,遠比一個只會磕頭的奸臣珍貴。」
「真的?」魏苻眨了眨眼,將信將疑。
「真的。」江珩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風化雨,瞬間撫平了她心頭的焦躁,「只要你有用,這大商的朝堂,便容得下你幾分狂傲,安心做你的蓉州別駕吧。」
聽他這麼一說,魏苻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她拍了拍胸口,長舒一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要變成『開國死』呢。」
江珩笑著,手捏了捏她的俏臉,「你啊。」
魏苻的心思活絡起來,既然官位保住了,那另一件一直壓在心頭的事便又浮了上來。
回到家中,魏苻放慢了腳步,眼神有些飄忽地看向北疆的方向,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對了,二哥,既然咱們現在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能不能動用點關係,查查白大將軍那邊的底細?」
江珩腳步微頓,側目看她:「查白大將軍?」
「嗯。」魏苻咬了咬唇,聲音低了下去,「賀藺既然不在蕭將軍南征的梁州軍,那許是在白大將軍的北疆軍里……我想確認一下,他現在是不是還在白家軍里,過得好不好。」
提到這個名字時,她眼裡的光黯淡了幾分。
江珩看著她這副模樣,眸色微微一沉。
他自然知道白家現在的處境微妙,白子凜剛在殿上吃了癟,此時正是敏感時期,她一個剛入仕的新人貿然去打聽白家軍務,無異於往槍口上撞。
他伸出手,輕輕按住了魏苻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何眷。」他喚她的名字,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白大將軍那邊,現在是一潭渾水。你剛得了封賞,正是風口浪尖上的人物,此時去打聽白家軍的人,只會讓人抓住把柄,說你結黨營私。」
魏苻一愣,有些不甘心地抬頭:「可是……」
「沒有可是。」江珩打斷了她,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你想找賀藺,我去找。我現在是蓉州刺史,我去找他,也是公事公辦。」
他頓了頓,聲音放柔,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安安穩穩地把這個蓉州『別駕』的官職坐穩。至於賀藺的訊息……交給我。」
魏苻原本緊繃的心弦忽然鬆了下來,到了嘴邊的爭辯也咽了回去。
「知道了。二哥,你可別是為了哄我開心隨口敷衍我。」
江珩失笑,搖了搖頭,轉身繼續向前走去,只留給魏苻一個挺拔可靠的背影。
「我何時騙過你?」
風吹過御道,捲起幾片落葉。
魏苻望著他的背影,愣了一瞬,隨即快步追了上去,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