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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考核.權馭天下(56)

  葉南天渾濁的眼睛釘在她身上,目光像兩把生鏽的刀,在她年輕卻布滿戾氣的臉上刮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魏苻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他才慢悠悠地開口:「怪不得他們說你娘們。」

  魏苻呼吸一滯,這句話比葉昭炎的拳頭更讓她難受。

  「軍營里,可沒你這樣發善心的人,像女人一樣,婦人之仁。」葉南天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在這裡,拳頭比道理大,背景比軍律硬。你今天若不是有江先生護著,現在已經被打廢了。還想著別人有沒有被罰?」

  魏苻聽他這些話,想到這些天聽到的女子抽泣聲。

  她垂眸,神色悲傷:「這幾天,我一直聽到有女人的哭泣聲,還聽到她們說想家,想死什麼的,有些人還想著你們打了勝仗,她們就能回家,但是軍營里卻這樣欺負自家人……」

  「你們這樣的軍隊,真的能打贏嗎?」

  葉南天早已經習慣這一切,他只是一個大夫,無權干涉軍營行為,只說道:「我只告訴你,在這裡,老兵壓新兵,新兵很多時候都忍著,而又不敢發泄出來,而且軍中都是一堆大老爺們,血氣方剛,拉幫結派,所以老兵欺壓新兵這種幾乎就是一種常態,長此以往,軍隊中士兵之間的怨氣都很重,之所以不發生大規模械鬥,完全是因為有軍紀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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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苻聽到這話,真擔心有朝一日發生兵變。

  葉南天看著她說道:「不要想著你能改變一切,你不拖累身邊的人就不錯了,今後,要謹言慎行。」

  他說到這,又交代兩句,「你那些藥片不夠用了,過兩天跟我去附近的村莊採買葛根,軍營現在需要更多的藥。」

  魏苻壓下情緒,「我知道了。」

  葉南天掀帳離開,江珩看她情緒不對,抱著她柔聲哄道:「好了好了,何眷,等我明天找時間,讓小柱子送你回去,這兒不適合你待著,太苦太累了。」

  嗯?

  魏苻連忙抗議,「二哥,我不要走!」

  江珩驚,「你還要留在這兒?」

  她點頭,「當然,我知道很難,萬事開頭難嘛,可我才開頭受挫,就怕苦怕累喊回家,這算什麼?我不要,而且我剛剛都答應葉老,要跟他去附近村莊採買葛根的。」

  「……」江珩。

  江珩沒辦法,只好縱著她,等她什麼時候真的吃夠苦頭來找他再說。

  「好好好,不回就不回吧,但你可千萬別衝動,被欺負就來跟我說。」

  「嗯。」魏苻答應下來。

  翌日在傷兵營給傷員換過藥後,葉南天招呼她去采草藥。

  魏苻換下了一身髒污的兵服,穿上了葉南天從行囊里翻出的一件粗布麻衣。

  雖然布料粗糙,還帶著股陳年的樟腦味,但比起那身時刻緊繃著神經的男裝,這身衣裳讓她覺得稍微能喘口氣。

  葉南天領著一批人前去附近村莊,倆人推著一輛吱呀作響的板車,沿著小路往村莊去。

  這次出來是為了採買些軍中緊缺的草藥,尤其是用來解暑止瀉救人的葛根。

  進了村,魏苻卻發覺不對勁。

  這村子依山傍水,本該是炊煙裊裊、雞犬相聞的景象,可一路走下來,除了幾個在村口曬太陽的瞎眼老頭和幾個流著鼻涕的傻小子,竟連個年輕力壯的漢子都少見,更別提女人。

  偶爾路過幾戶人家,院子裡也是死氣沉沉,連聲婦人的呵斥聲都聽不到。

  「奇怪……」魏苻忍不住壓低聲音,湊到葉南天身邊,「葉老,這村里怎麼連個女人影子都沒有?連只母雞都少見。」

  葉南天將徒弟們買來的葛根清點放在板車上,他挑揀著滿是泥土的葛根,聞言頭也沒抬,一邊用枯枝般的手指撥弄著根莖,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男人都被抓了壯丁,要麼死在戰場上了,要麼就在咱們營里當苦力。至於女人……」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稍微有點姿色的,不都在營里當軍妓嗎?」

  魏苻正在搬葛根的手猛地一僵,像是被燙到了一般,差點把那一筐根莖掀翻。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不可置信的顫抖,「軍妓?你是說……那些被擄來的女子,還有這村裡的女人,原來都是這裡……」

  「噓——!」葉南天猛地抬頭,眼神凌厲地制止了她,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周圍。

  見沒人注意,他才重新低下頭,語氣卻冷得像冰渣子,「小聲點。在軍營里,女人就是隨軍物資。要麼是慰勞士兵的『藥』,要麼是發泄獸慾的『器』。你以為她們還能像太平盛世那樣在家織布繡花?」

  「簡直是畜生!太不是人了!」

  魏苻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氣得渾身發抖。

  她想起在最近聽到的聲音,光是聽哭聲都能想像到她們被像牲口一樣拖來拖去。

  原本以為那只是亂世的一角,沒想到這背後的真相竟然如此骯髒齷齪。

  她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里,眼眶通紅:「那些人……那些當兵的,還有管著他們的官,難道就沒有一點良知嗎?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怎麼能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

  葉南天把挑好的葛根扔進車裡,發出一聲悶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深深地看了魏苻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悲憫。

  「良知?」葉南天冷笑一聲,聲音沙啞,「大頭,你小子還是太年輕。在餓死和殺人之間,在軍棍和獸慾之間,很多人早就把良知餵了狗。在這裡,只有活下來的人,才配談做人。」

  魏苻站在原地,看著那一車沾滿泥土的葛根,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村口的藥鋪剛稱好三斤葛根,魏苻便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碾碎了村巷的寧靜。

  幾個身著號衣計程車兵翻身下馬,腰間佩刀晃得人眼暈。

  為首的小校叉著腰,嗓門粗得像破鑼:「都聽好了!軍中要備過秋冬的柴火煤炭,各家各戶把存著的都交出來,敢藏私的,按軍法處置!」

  魏苻聽到這光明正大的搶劫,氣得眉頭緊擰,想上前,葉南天卻拽著她的胳膊往槐樹後縮了縮,低聲道:「每年入秋都這樣,這仗要打很長時間,柴火和煤炭是要提早備著的。」

  話音剛落,幾個小兵抬著兩筐煤炭和大堆柴火出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翁追隨在後,聲音發顫:「軍爺,這、這是我攢了半個月的柴火,還要留著熬過冬呢……」

  小校一把奪過炭筐,往地上一摜,黑炭滾了一地:「少廢話!軍營里凍壞了人,你擔待得起嗎?」

  說著抬腳就踹在老翁肩頭,老翁踉蹌著摔倒在地,手掌擦在碎石上,滲出血絲。

  魏苻的拳頭瞬間攥得咯咯響,葛根袋子被她捏得變了形。

  她猛地往前一步,卻被葉南天死死按住手腕:「別衝動!這是將軍下的令!你要違抗軍令嗎?想想你二哥,他能保你幾回?」

  「他們明搶也就罷了,還這麼欺負人!」魏苻忍下動作,可心底壓不住的火,她咬著牙,眼眶發紅

  老翁趴在地上,眼淚混著塵土往下掉,卻連哭都不敢出聲。

  小校帶著人把炭火盡數裝上馬車,又踹開兩戶人家的門,翻出柴火捆在馬尾上,馬蹄揚起塵土,很快就消失在村道盡頭。

  魏苻深吸一口氣,等馬蹄聲徹底聽不見了,才快步走到老翁身邊蹲下:「爺爺,您沒事吧?」

  老翁顫巍巍地抬起頭,看見她眼裡的關切,眼淚又涌了出來:「我的炭……我的柴火啊,那是我留著給老伴熬藥用的……」

  魏苻鼻子酸澀,從懷裡摸出幾十枚銅錢,塞進老翁手裡:「您拿著,再去買些炭……我……」

  她說到這兒,竟已不能再說下去。

  老翁攥著銅錢,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只是佝僂著身子不停地鞠躬。

  葉南天走過來,拍了拍魏苻的肩:「走吧,葛根該受潮了。」

  魏苻站起身,看著空蕩蕩的巷口,指尖還殘留著老翁手掌的粗糙觸感。

  她推著板車往回走,想起軍妓的事,又想起剛才被搶的炭火,心裡像堵了塊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

  葉南天見她表情不對,就知道她記掛這事,「還在想什麼?」

  「想起一首詩。」她說。

  「『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她念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當時學詩,夫子講這首詩時,我低著頭,眼淚差點掉在書上,又不敢擦,怕被看見笑話。」

  「現在看見了,真的忍不住……」她眼底含著淚。

  風卷著地上的炭灰,迷了她的眼。

  魏苻揉了揉眼睛,繼續道:「老人家花幾個月在山裡砍柴燒炭,凌晨就拉著炭車往城裡趕,就為了換幾斗米、半匹紗。可那半匹紅紗輕飄飄的,卻是比賣炭翁的命貴重些。」

  她說到最後,聲音裡帶了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

  葉南天麻木著一張臉,「你做大夫的,面對這些疾苦,今後要看淡才是,這樣多愁善感,怕你命不久矣。」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魏苻說,「我不想只當大夫。」

  葉南天瞟她一眼,倒也沒再問下去。

  回到軍營,魏苻照常做醫助的活兒,好在這段時日戰事暫時消停,近幾日沒有再進傷兵。

  但好景不長,沒有戰事,軍營中也出了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