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馬正焦躁地刨著蹄子,鼻孔里噴出滾滾熱氣,將旁邊的幾匹良駒嚇得連連後退。
馬鞍旁掛著一塊精緻的玉牌,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魏苻只覺得這馬神駿異常,那股桀驁不馴的勁兒正戳在她的心坎上。
「我想要這匹!」她奔過去,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管管事在一旁嚇得臉色發白,張口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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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使不得!」管事驚呼,「這馬是從西域進貢來的,性子烈得很,不少人想馴服它都敗了,讓它顛了下來,踩死不少人,連咱們軍中的馴馬師都沒敢近身……」
魏苻聽不進去,已經走到了馬前,說道:「再給我拿塊鐵爪來。」
那黑馬見有人靠近,猛地揚起前蹄,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鳴,鐵蹄幾乎要掃到她的頭頂。
一旁的管事嚇得倒吸一口涼氣,手心也瞬間沁出冷汗,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間的鞭子上。
魏苻退了兩步,接過馬鞭和鐵爪,又上前去。
她微微仰頭,目光直視著那雙充滿野性的眼睛,沒有絲毫畏懼,反而伸出一隻手。
那黑馬暴躁地甩了甩頭,卻架不住繩子被魏苻勒住,將它帶出槽。
管事屏住呼吸的瞬間,魏苻勒住馬頭,借力一躍,竟穩穩地跨坐在了馬鞍之上。
「駕!」
她喝一聲,手中的韁繩猛地收緊。
黑馬受驚,發瘋般地沖了出去,管事滿臉驚惶地避開。
狂風捲起她的裙角,黑髮在空中狂亂飛舞,魏苻穩如磐石,緊緊貼在馬背上,
一圈,兩圈……
黑馬鼻孔噴著灼熱的白氣,皮毛緊貼著流線型的肌肉,像是一團流動的黑色火焰。
奔跑途中,它猛地弓起脊背,像一張拉滿的硬弓,隨後以一種極其詭異且兇殘的角度瘋狂扭動。
馬頭驟然下扎,前蹄騰空向後尥去,緊接著又是劇烈地左右甩頭,試圖用堅硬的顱骨去撞擊魏苻的肋骨。
魏苻早有防備,雙腿如鐵鉗般死死夾住馬腹,身體隨著馬的顛簸如柳條般柔韌地後仰,一次次險之又險地避開那致命的撞擊。
幾圈下來,魏苻發現這畜生極通人性,更是凶性大發。
見甩不下她,它索性四蹄發力,在場上橫衝直撞,專挑堅硬的牆壁和粗壯的木樁撞去,企圖將她活活擠死。
魏苻敢說,她這輩子永遠不會忘記它回過頭來看她的眼神——那不是牲畜的眼神,而是一種充滿暴戾與殺意的獰笑,眼中布滿血絲,口中發出類似野狼般的低吼。
塵土飛揚中,魏苻被顛得五臟六腑彷佛都要移位。
若是再這樣耗下去,不用這畜生撞,她自己就會被活活顛下馬背被踩成肉泥。
黑馬又一次準備尥蹶子直衝石牆的瞬間,魏苻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她猛地俯身,用鐵爪狠狠插入馬鬃深處,死死抓住那根最粗壯的脊鬃,整個人幾乎貼在了馬背上。
右手則從腰間抽出那條早已備好的精鐵馬鞭——那鞭子入手沉重,鞭梢帶著倒刺,泛著冷冽的寒光。
「我倒要看看是你骨頭硬,還是我的鞭子硬!」
魏苻厲喝一聲,手腕力道灌注,鐵鞭帶著破空之聲,「啪」地一聲狠狠抽在黑馬光潔如緞的臀部。
這一鞭極重,瞬間便抽出了一道紅腫的血痕。
劇痛讓這匹驕傲的野馬發出一聲悽厲的長嘶。
它發瘋般地騰躍、翻滾,想要去咬背上的人。
但魏苻如同附骨之疽,第二鞭、第三鞭接踵而至,每一鞭都精準地抽在它最敏感的關節和肌肉上,毫不留情,鞭鞭見血。
人馬之間展開了一場慘烈的意志對決。
黑馬的嘶鳴聲漸漸變成了哀鳴,那股子兇殘的戾氣在鐵鞭的抽打下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終於,魏苻在抽了不知多少鞭後,這匹野性難訓的天馬四蹄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黃土中,頭顱低垂,鼻息粗重,渾身汗如雨下。
那所謂的「汗血」此刻真的流了下來,混著皮開肉綻的傷口,觸目驚心。
魏苻攥緊手中的鐵鞭,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腰杆,看著那顆顫抖的馬頭,聲音威嚴:「再敢動一下,鞭子就不是抽在你身上,而是抽在你的斷骨上。」
黑馬似乎聽懂了她話語中的殺氣,顫抖著打了個響鼻,後竟漸漸平復了呼吸。
好一會兒,黑馬站穩,魏苻安撫它後,再次上馬。
這一次,沒有預想中的劇烈顛簸。
馬背上的肌肉雖然依舊緊繃如鐵,卻不再試圖甩動。
魏苻雙腿輕輕一夾馬腹,手中韁繩微微收緊。
「走。」
一聲低喝,如驚雷乍響。
黑馬猛地打了個響鼻,四蹄發力,竟真的緩緩站了起來。
它試探性地邁出了第一步,步伐有些僵硬,卻異常平穩。
魏苻端坐馬背,身形如松,目光直視前方。
她沒有急著策馬狂奔,而是控制著韁繩,帶著它在校場上慢步行走。
一圈,兩圈。
它似乎明白了背上主人的意圖,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
「跑。」
這一次,命令更加簡短。
黑馬指令,四蹄瞬間發力,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但這一次,它不再是失控的野獸,而是一輛精密的戰車。
步伐穩健而協調,每一次騰躍都充滿了力量與美感,完全遵循著魏苻雙腿和韁繩的細微指引。
風聲在耳邊呼嘯,魏苻感受著身下那股磅礴卻溫順的力量,心底歡快。
全場鴉雀無聲。
竟真被她馴服了。
魏苻正騎馬在馬場飛馳時,忽然一道人影閃現。
「好大的膽子!」
一聲清冷的嬌喝如同冰珠落玉盤,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伴隨一道長鞭狠狠抽在魏苻臉上,她驚得花容失色,瞬間跌下馬。
黑馬聽聞鞭聲,同樣如驚弓之鳥般,嘶鳴一聲高抬前蹄就要砸下!
「何眷!」危機時刻,江珩到來飛身一撲,及時將馬撞開,讓魏苻免遭一劫。
魏苻被打下馬,狼狽地滾在黃土上,她手臂極疼,臉蛋也疼,皺著小臉呼痛。
將馬撞開後,江珩忙去檢視她的情況,心疼道:「眷眷,哪裡疼?別怕,我帶你去看大夫!」
他急切地說著,攬腰將她抱起。
魏苻正欲開口,一道身影擋住她們,正是一身紅色騎裝耀眼奪目的清河郡主蕭長思。
蕭長思凝眉呵住他們。
她這幾日叫人往他府上送東西,自然也有人給她回話,問起他時,他只說義妹。
她當時也沒多想,但如今一看,這非親人的二人卻有些親暱過頭。
蕭長思堂妹丹陽縣主玉流雯也湊過來,見蕭長思面露不虞,開口對魏苻斥道:「你這野丫頭好沒見識,這汗血寶馬本該是我堂姐清河郡主的,這可是鳳將軍在西北奪來的珍貴寶馬,平日裡我們連碰都不敢碰,你竟然私用郡主的東西,該當何罪!」
江珩心裡緊張幾分,看向懷裡面色蒼白的人,正欲開口為她辯解。
魏苻驚道:「我不知這是郡主的馬,這裡有很多馬,我以為都是可選的。」
她看著蕭長思,大著膽子,「我騎你的馬是不對,可你一鞭將我抽下來也未免太狠,可以直接跟我說呀。」
蕭長思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好個膽大的小妮子,你可知本郡主的性子,不說你今日用我的馬,就是只碰我的長鞭我都要訓你一回,何況是我的寶駒。」
「我看你是江珩帶來的,不與你計較,你反倒問我的不是?」
「你都已經抽我了,怎麼還不與我計較,我真不知道啊,不知者不罪,我給你道歉,放了我行嗎?」魏苻知道闖大禍了,心裡頭忐忑,慌裡慌張。
「說你沒眼力勁你還聽不懂是嗎?」丹陽縣主嘲諷,「你一階農女出身,豈知道我們的規矩,得虧你是江珩的義妹,若換旁人,早讓人拖出去。」
魏苻忙說,「用你的馬非我故意,你是郡主,若想明白個中緣由,幹嘛不叫人來問清楚為何汗血寶馬會同其他馬混在一塊兒?我平白無故受你這一鞭,這一摔,我五臟六腑都要摔出來了,我難道不能問你的不是?」
「放肆!」蕭長思哪裡受過這種責問,橫眉冷對,嗓音冰涼,「此事我自會查,你不僅用我的馬,還用鐵鞭打它,我怎能容許我的馬讓別人訓斥。」
魏苻正欲開口,江珩未免事態嚴重,忙做起和事佬,「郡主恕罪,此事是眷眷做得不對,她初來乍到,沒學過什麼詩書禮儀,鄉野之人不知道這些,我代她向你道歉,過後定會上府賠禮,望您大人有大量,饒過她這一回。」
江珩懇切地看著她,蕭長思看著他,心中的不滿都要溢位來。
她在宴席上遇見江珩,為他的才貌折服,心以為是她命中注定的良人,父親也極力撮合他們。
相處以來,她自認江珩也的確是一個世俗上的頂好男兒,有遠見,有抱負,上進又溫和知禮,為人處事也是恰到好處。
他還在踏青時救過她,可在她動容之時,卻偏撞見他對別的女人溫柔疼護,怎能不傷她的心?
見江珩還抱著懷中人,蕭長思心中不滿。
但縱有不滿,她卻不想在這個時候把矛盾放大,她睨著他們,居高臨下地說:「你先走吧,這事我們過後再談。」
江珩輕點頭,面色似愧對她,像是隱忍般對她道:「多謝郡主,待我送我妹妹去看大夫後,自會到府上請罪。」
蕭長思心裡還氣,已不想再看他。
她憋著一股氣轉身離開,丹陽縣主也瞪魏苻一眼跟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