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的黑省，早晚的風都帶上了刺骨的涼。田裡的秋收已經收尾了，忙碌了大半年的村民們終於可以喘口氣。
可知青點裡卻沒有半分鬆懈的跡象，自從恢復高考的消息傳開以後，這裡成了全大隊最熱鬧的地方。
現在知青點的氣氛已經徹底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所有人都清楚，1977年這場恢復的高考，是耽擱了整整十年的機遇，是普通人唯一能跳出農門、改寫一輩子命運的獨木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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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過這一次，誰也不知道還要再等多少年。
天剛蒙蒙亮，知青點的油燈便準時亮起，夜裡更是常常亮至深夜。
數理化的難題曾困住所有人許久。自打姜若蘭隔三岔五過來幫大家拆解題型、梳理思路，眾人總算撥開了迷霧。
她從不直接只給答案，而是耐心講透公式邏輯、解題切入點，連最基礎的知識點都掰開揉碎，底子薄的人也能慢慢跟上。
日復一日，眾人的做題手感越來越熟，備考進度穩步向前推進。
人群的角落裡，總能看見陸文娟的身影。
她總是來得很早，坐在靠後的位置，安安靜靜，很少開口提問，只是低著頭飛快地抄寫著筆記。
等大家散去，她也會悄悄收拾好東西，不聲不響地離開。
「這陸文娟還真是拼，家裡有這么小的孩子要照顧，還抽時間過來聽課。」
陳青青收拾書本的時候，低聲和姜若蘭說了一句。
「誰都想抓住這次機會。」
姜若蘭偶爾餘光掃過她，心中難免生出幾分感慨。
她明白陸文娟的拼命，過往的糾葛早已淡去，在改變命運的高考面前，所有人的努力都值得去尊重。
只是姜若蘭隱約感覺到，陸文娟來聽課這件事，似乎不敢讓婆家知道。
好幾次散場，她都看見陸文娟急匆匆往家趕。
姜若蘭也只是心中有疑慮，但轉念一想，家裡有娃，哪個當媽的能不惦記？自己不也一樣嗎？講完題也是匆匆往家裡趕。
一想到家裡的一對雙胞胎，姜若蘭心底便漫上一層暖意，還有幾分愧疚。
這段日子她泡在知青點講題，日夜忙著複習刷題，幾乎抽不出多少時間守著兩個小傢伙。
要不是婆婆馮桂枝和周靜茹一直幫著照看，洗衣哄睡、餵飯，事事都替她擔下來，她根本不可能騰出這麼多精力，安心陪著一眾知青衝刺備考。
腳步不由得加快，一路踩著暮色趕回自家小院。
院門虛掩著，還沒進屋，就聽見屋裡傳來孩子咯咯的笑聲。
掀開門帘，一眼便看見周建平正坐在炕邊，俯身逗著雙胞胎。
他褪去白天幹活的粗布外套，袖口挽到小臂，大手拿著個磨光滑的小木撥浪鼓，輕輕一晃，咚咚的聲響引得兩個小傢伙手舞足蹈，小胳膊小腿蹬個不停。
明明兩個人已結婚許久，娃都有兩個了，可每次望著周建平的模樣，姜若蘭心裡還是會泛起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就如此刻，燈光落在他那輪廓硬朗的側臉上，鋒利的下頜線，沉穩的眉眼。可逗弄著孩子，身上偏偏又多了一層溫柔的氣質。
這股氣度牢牢吸引著她，她看得微微出神，不知不覺臉頰悄悄發燙，泛起一層淡淡的粉紅。
聽見腳步聲，周建平回頭。
卻瞧見媳婦定定望著自己的模樣，眼底漾開戲謔溫柔的笑意。
他小心把撥浪鼓放到炕席上，不吵到兩個孩子，輕手輕腳起身走到她面前，壓低嗓音，帶著幾分打趣。
「媳婦，這麼盯著我，是沒看夠？等晚上的，我再讓你仔細看看。」
姜若蘭臉頰更熱，輕輕啐了他一口，小聲嗔道：「不正經。」
周建平低低地呵呵笑起來，胸腔震動，暖意漫在小小的屋子裡。
他伸出手，攬過她的胳膊，收斂了開玩笑的語氣。
「今天講題累了吧？快坐下歇歇，飯馬上就好，今天吃過飯早歇著。」
「不行！」
姜若蘭打斷他，眼神認真。
「今晚我還要給你開小灶。」
周建平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傾，悄悄湊到姜若蘭的耳邊，氣息輕輕掃過她的耳邊，帶著幾分促狹：
「媳婦，你這是打算今晚好好餵飽我？」
姜若蘭伸手一把將他推開，耳根又泛起薄紅，嗔怪地瞪他一眼。
「胡思亂想什麼呢！我說的小灶，是給你補課。」
周建平低笑出聲，直起身子，眼底的玩笑慢慢收了起來。
他自然曉得，眼下正是高考衝刺的緊要關頭，半點耽誤不得。
「好，聽媳婦的。」
他收斂嬉鬧，看向桌邊攤開的紙筆。
「又是作文？」
「沒錯。」
姜若蘭點點頭，拉著他走到木桌旁坐下。
「數理化你底子穩，難題大多能啃下來，唯獨語文作文一直是你的軟肋。寫出來的東西太過平實幹硬，缺少細節，結尾不會立意升華，這一塊，咱們必須多練練。」
周建平拿起鋼筆，鋪開稿紙，凝神審題，筆尖在紙上沙沙滑動。
他寫得很快，敘事條理清晰，可通篇讀下來，依舊是簡單直白的陳述，只把事情原原本本記敘一遍，缺少動人的細節，文章末尾也沒有拔高思想的句子。
姜若蘭拿過稿子，俯身在一旁，拿鉛筆一點點圈畫。
「你看這裡，不能只寫事件經過。要把當時的心境、環境寫進去，文字才會有溫度。結尾不要草草收筆，要聯繫當下，寫出心中的理想，這才是文章的升華。」
她一句一句講解，哪裡增添場景描寫，哪裡調整語句，怎麼由小事引申到心中的抱負。
周建平聽得十分認真，拿出另一張草稿，按照她的指點反覆修改打磨。
一遍、兩遍，慢慢地，文字不再乾巴巴，有了真情，結尾也懂得抬升立意。
等這篇作文改完，窗外天色徹底沉了下來。
周建平放下筆，手指輕輕摩挲著稿紙，抬眼看向姜若蘭，神色鄭重起來。
「媳婦，再過幾天就要填報志願，提交政審材料了。你心裡想好，打算報考哪所大學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