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聲，中年女人手中的手機掉在了地上。
好在地面是鬆軟的沙子，手機沒有任何損傷。
她重新撿起手機，此時也顧不上自己的臉有沒有被鏡頭拍到了，只慌亂追問：「大師，你說什麼？你說……這片樹林子是我姐兒種的？」
別說中年女人，就連直播間觀眾也震驚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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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媽呀，這麼大一片林子，這要種多久？？】
【真不敢想，三十多年，她到底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其實在黃沙上面種植樹木比我們想像中更加艱難，大家可以去搜一下，能做到這種程度，真的真的很厲害！】
【可是為什麼啊？她為什麼要在這片黃沙裡面種樹？這多累啊】
【比起為什麼，我更好奇到底是什麼事情讓她堅持下來的……一件事情做一天不算什麼，做一年不算什麼，可能堅持幾十年，背後絕對有什麼很感人的故事吧？】
和直播間觀眾想的不同，中年女人並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兀自紅了眼眶，喃喃道：「種了這麼多樹，姐兒肯定很辛苦……」
「爹說的不對，姐兒嫁過來根本不是來享福的……」
就在此時，一個沙啞的女聲從中年女人身後響起。
「……小燕？」
中年女人動作一僵，抓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
小燕這個名字，是姐姐去鎮上後給她起的的。
姐姐在鎮上認識了許多人，也學到了很多東西，開始變得文縐縐的。
姐姐說，希望她能像天上自由飛翔的燕子般無憂無慮，所以給她起了這個名字。
家裡會這麼喊她的，也只有姐姐。
眼淚先一步落了下來，等中年女人轉過身來時，早已淚流滿面
「姐兒……」
不知為何，明明在和姐姐分開的這一萬多個日夜裡，她每天都在思考見到姐姐後該說些什麼。
她想問問姐姐過得好不好，想問問姐姐這些年有想她嗎……
但在真的見到姐姐時，她卻一個字都說不來。
唯有眼淚嘩啦啦落個不停。
其實在她看見姐姐的瞬間，那些問題就都有了答案。
她本以為自己在田裡勞作這麼久，已經夠黑了，可姐姐比她還要黑，臉上的皺紋比她還要多。
記憶中的姐姐是漂亮的，溫柔的，笑起來臉頰兩邊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可面前的姐姐瘦弱，疲倦，除了那雙明亮的眼睛還能看見幾分從前的影子，別的地方簡直和曾經的她判若兩人。
最讓她不敢相信的是，姐姐居然是從那片黃沙的地下出來的。
她住的地方，居然連個房子都算不上，多麼可笑！
兩人對視許久，還是姐姐先開了口。
「小燕，你是來找我的嗎？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就你一個人嗎？」
她緩步上前，小心翼翼將妹妹全身上下檢查了一遍，生怕妹妹因此而受傷。
沒有人比她更了解這片黃沙的恐怖，也就沒人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我……我不是不想回去找你，實在是這片黃沙太大，太大了，我出來過好幾次，可每一次都迷失在這片黃沙里……」
姐姐溫柔地握住了中年女人的手，說話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小時候給妹妹講故事那般。
「後來我就想，要是我能在這片沙漠上種滿樹木，是不是就不會再有人迷失了？」
「所以我就種下了第一棵，第二棵……不知不覺，就種下這麼多了。」
姐姐看向面前的樹林，眼中帶著自豪，仔細看，還能看見裡面淡淡的哀傷。
「可是這片黃沙實在是太大了，姐姐種了好久好久，還是沒能走到出口。」
「對不起，是姐姐食言了，姐姐沒能回去接你……」
她沒有告訴妹妹，自己這些年過得有多苦，也沒有告訴妹妹自己當年被父親強行嫁過來有多麼絕望。
她曾經恨過，可她不願意把這種恨意延續下去。
她只是滿心滿眼講述著自己對妹妹的愧疚。
她的心意，妹妹又怎會不知道呢？
「姐兒……你，受苦了……」
愧疚和悔恨湧上心頭，中年女人開始自責自己為什麼不早點來，自責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同意父親把姐姐帶走。
「是我的錯，我要是能早點來找你就好了，都怪我，都怪我。」
中年女人不斷用手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眼淚大顆大顆落下，臉上濕潤一片，被沙漠中的風一吹，只覺臉上生疼。
疼吧，她寧願再疼一些，把姐姐這些年吃的所有苦全部感受一遍。
姐姐握住了她的手：「小燕。」
不知為何，明明姐姐的聲音已經變得無比沙啞，中年女人依舊從裡面感受到了溫柔和堅定。
「抬起頭，看著我。小燕，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恰恰相反，我要感謝你，是你支撐著我堅持這麼久，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中年女人抬起頭，用閃著淚花的眼睛呆呆看向姐姐，就像小時候她一直做的那樣。
「姐兒……」
她忽然反手抓住姐姐的雙手，激動道，「姐兒，我帶你走，你跟我走吧！」
「我認識了一個很厲害的大師，她只需要用一張符，就能讓我們回去！」
「到時候我們還和小時候一樣好不好？」
鼻尖一陣酸澀，姐姐抿了抿唇，強行壓下眼底的淚。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還是輕輕掙脫了妹妹的手。
「小燕，對不起。」
中年女人愣住了：「姐姐，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我可以證明給你看的，我這就喊大師，我……」
「小燕。」姐姐喊住了她，「我從來沒有不相信你。」
「恰恰是因為我相信你的話，所以我才不能走。」
「為什麼？」中年女人不能理解，她看向姐姐，反覆追問為什麼。
姐姐一時沒有說話。
她只是用那雙明亮的眼睛安靜看著她。
只一瞬，中年女人就明白了姐姐的想法。
可她不甘心。
「姐兒，為什麼？我不應該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嗎？我等了你這麼久，你為什麼不願意和我回去？」
「三十多年，你知道這三十多年來我是怎麼過得嗎？你知道這一萬多個日日夜夜我是怎麼挨過來嗎？」
中年女人抓住姐姐衣角，幾乎快跪了下去。
「姐兒，我求求你，算我求求你了，跟我回去吧……」
姐姐用力握住她的胳膊，不讓她跪在地上，聲音中也帶上了哭腔。
「小燕，你還記得我為什麼給你取這個名字嗎？」
「因為我羨慕天上的燕子可以自由自在，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以前的我一直覺得，自由就是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所以來到這裡後我無數次想要離開，想要回去……」
「可是太久了，我留在這裡實在是太久了。」
姐姐的聲音一點點沉了下去，帶著說不出的悲痛。
「恰恰是因為我在這裡被困了大半輩子，我才明白我現在做的事情有多重要。」
她慢慢蹲下來，替中年女人擦掉眼淚，用哄小孩子的語氣說道：
「人這一輩子太短了，就算我現在和你回去，我也不會快樂的，小燕。」
「讓我留在這裡吧，我想把我沒完成的事情做完。」
她轉過頭，深深看了眼無垠的沙漠。
「這片沙漠困了我一輩子，我不希望還有別人和我一樣被困在這裡。」
「可、可是……」中年女人還想要再勸說一下，「姐兒，這片沙漠太大了，你一個人根本就種不完的啊！」
「我知道。」姐姐輕聲道，「我知道的。」
「可我不能因為做不完，就不去做了，對嗎？」
「世界上有一個我死去了，還會有千千萬萬個像我一樣的人站出來。」
「我相信總有一天，這片沙漠不會再困住任何人。」
「我相信總有一天，所有的人都能成為天上自由飛翔的燕子，想去哪兒就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