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軍本以為自己已經暗示的很明白了，無論這件事情是不是兒子做的，只要他說一個「不是」，自己就可以馬上結束通話電話，然後找希音大師要四千塊。
誰知他兒子平時滿嘴跑火車沒一句實話，到了這個關頭反倒掉鏈子了。
「爸……你、這話誰和你說的？我……我……」
聞言，霍家軍心裡一咯噔，按照他對自己兒子的了解，這件事情八九不離十就是他做的了。
霍家軍閉上眼，在心中猶豫著要不乾脆結束通話電話算了。
不過他最終還是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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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知道自己兒子為什麼這麼做。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了很長時間，像是破罐子破摔似的開了口：「這件事情又不能怪我！誰讓你不願意給我錢？我連吃飯都吃不起了，我能怎麼辦！」
男人像是把自己說委屈了似的，越說越快，「我們家又不是很缺錢，給我花一點怎麼了？難道你在外面還有什麼私生子？」
沒等到霍家軍的回答，男人更生氣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說有多麼多麼愛媽媽都是假的，不然你怎麼會這麼久都不回家，好幾年都不去墳前看媽媽……」
不知是哪句話觸動到了霍家軍，讓這個中年男人霎時間紅了眼眶。
在知道這件事情是自己兒子做的後，他本來有些生氣的。
他以前只當自己兒子還沒能從失去母親的陰影中走出來，可現在才知，他根本就是好吃懶做，是蠢！
但所有斥責都在聽到兒子那句帶著哭腔的控訴後，化為了哽咽。
「你……算了，是我的錯，是我沒教好你，是我對不起你媽媽……」
霍家軍伸手捂住臉，很快傳來被壓抑著的，低低的啜泣聲。
「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努力工作，努力掙錢，只要我能給你夠多的錢，就能讓你幸福，就能讓你媽媽安息。」
「現在我才知道，我錯了，我還錯的很離譜。」
電話那頭的人似是察覺到了什麼，拿著手機呆愣半晌，不敢置信地道：「爸……你，你哭了？」
記憶中他的爸爸總是很堅強，很冷靜，甚至到了冷血的地步。
那年爸爸在工作時摔斷腿，他沒哭，後面奶奶生病了，他沒哭，就連媽媽走的時候，他也沒哭。
他甚至在媽媽走後幾個月就到了很遠的地方打工，每個月定期往家裡寄錢回來，人卻從未回來過。
漸漸的，村子裡還是多了許多流言蜚語。
有人說他爸爸是在外面有了新的老婆，所以才一直不回來，有人說他爸爸是不要他了，乾脆藉口出去打工。
有些話聽的多了，他也慢慢當了真，真的開始討厭起自己這個「冷血」的父親。
於是他故意逃課，打架，考試成績直線下滑。
他想著，這樣父親肯定就會回來了。
但他錯了，即便他把所有壞事都做了一遍，父親依舊沒有回來。
很多時候他都在想，如果世界上沒有人關心他了，那他不如就這樣爛在地里吧。
畢業後，他沒有去找工作，而是待在家裡打遊戲，跑網咖上網。
彷佛這樣就能夠逃避現實。
直到上個月，父親斷了他的生活費，告訴他要自己出去找工作時，他明白，父親終於要徹底拋棄他了。
他等了這麼久的時刻，還是到來了。
去上班自然是不可能的，他想，如果父親不要自己了，那他寧願父親就這麼死了，這樣他還能拿到父親的錢。
於是他偽造了死亡證明和火化證明，成功登出了父親的所有資訊。
他知道事情瞞不了多久，很快父親就會找過來。
或許父親會罵他畜生，或許父親會回來把他打一頓……但他唯獨沒想到，父親會哭。
……為什麼呢？為什麼要哭呢？
要是放在以往，霍家軍是絕對不會在自己兒子面前展露脆弱一面的。
他怕給兒子太大的心理壓力。
只是現在他馬上就要走了，趁著他還活著，趁著他還有機會跟兒子說說話，他想，他應該好好道別。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兒子，你媽媽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我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她的事情。」
「我在外面打工，是因為我想掙更多錢，過年不回來，也是因為過年他們給的錢更多。」
話音未落，電話那頭便傳來男人的反駁：「我不信！如果你真的愛媽媽，那你為什麼從來不去看她？如果你真的愛我，那為什麼無論我做什麼，你都不願意回來看看我？」
「……你根本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我！！」
霍家軍老淚縱橫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幾分詫異。
他沒想到自己兒子居然一直是這樣覺得的。
霍家軍擦了擦眼淚，努力平穩了聲音：「不是的，兒子，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我只是……不想給你太大壓力。」
「我不回家，是因為長時間工作可以讓我忘記疼痛，忘記你媽媽已經走了的事實，這樣我就可以欺騙自己，她還在，她一直在家裡好好的活著。」
「我以為你和我一樣，是因為沉浸在失去她的痛苦之中，所以你才會做那些事情來逃避痛苦。」
「兒子，你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所以失去她時，我們也會感受到世界上最痛的痛苦。」
「如果不是因為有你，我應該早就去找你媽媽了……不過還好，現在我終於能見到他了。」
一想到自己妻子那張溫柔恬靜的臉，霍家軍的嘴角便不自覺上揚，任由眼淚逐漸模糊雙眼。
兒子像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顫著聲音問道：「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霍家軍親聲道：「兒子，爸爸得了癌症。」
隨著砰的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過了半晌，電話中傳來男人沙啞的聲音：「什麼癌症？你為什麼不早和我說？我們現在就去醫院，我們去治療！」
「兒子。」霍家軍輕聲打斷道，「是晚期，已經治不好了，醫生說，我就剩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
這是一個月以來，霍家軍頭一次坦然面對自己的病情。
「爸爸上個月斷了你的生活費，不是想拋棄你，是因為爸爸檢查出了癌症。」
「爸爸在的時候，你想做什麼都無所謂，爸爸可以掙錢，雖然爸爸賺的不是很多，但至少可以讓你吃飽飯。」
「可是爸爸走了之後呢？誰來照顧你？」
霍家軍慢慢握緊了拿著電話的手，在察覺到身體傳來的刺痛後又被迫鬆開，臉上是無奈和苦澀。
「兒子，爸爸不干涉你的任何決定，爸爸就是希望你能找一份工作……至少在爸爸走了後，你能養活自己，這樣爸爸才能安心離開啊……」
說完，霍家軍喉頭湧上一陣腥甜，不受控制般再度咳嗽起來。
劇烈的咳嗽似乎印證了他的話，讓男人再怎麼不願意相信也不行了。
這次的沉默額外久，等重新開口時，男人已然帶上了幾分哭腔。
「爸，對不起，之前是我不懂事，我不要錢了，我去工作，你回來吧，我們一起去醫院治療，好嗎？」
霍家軍張了張嘴，很想說好，可理智告訴他，他不能去醫院，不能再亂花錢了，這些錢都要留給兒子用的。
癌症後期，全身上下每一處地方都疼的厲害，他已經沒辦法走很遠的路了。
「兒子，算了，爸不想治了，你來接爸爸回家好不好？我好累啊，好想你媽媽……」
「等我死後，一起要把我們葬在一起，知道嗎？」
霍家軍的聲音一點點微弱下去，最後那句話幾乎聽不清了。
鏡頭最後，是霍家軍一點點倒在地上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