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芷約坐直了身體，目光緊緊盯著螢幕上杜母的魂魄，手上快速算了一卦。
在看見卦象後，她才鬆了口氣，重新靠坐在了椅背上。
小尤幾個鬼第一次見這麼新奇的一幕，一個二個瞪大了眼睛，滿臉都寫著「還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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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約，它這是……進化嗎？」小尤好奇極了，恨不得順著網線直接到地鐵站里親眼看一下這個場景。
只可惜，杜無憂不在國內，這麼遠的距離，小尤沒辦法直接過去，只能問幾個問題轉移注意力了。
「非要說的話，也能用進化這個詞。」
溫芷約用傳音符說道，「它正在吸收周圍的怨念化為己用，如果周圍的怨念足夠多，它又有能力全部吸收的話，說不定真能從普通魂魄變為厲鬼。」
這也是成為厲鬼的一種方式，只不過非常罕見。
莫說在這個世界，就是在之前那個世界，溫芷約也不過是從相關文獻上看見過類似情況，還未曾親眼所見。
因為吸收的是怨念，所以最終會變成厲鬼，若是吸收足夠多的靈力，也有可能變成旁的什麼精怪。
就像木木，便是吸收天地靈力誕生的。
不過杜母這種情況更為危險，一個不注意就有可能因為承受不了龐大的力量失控，變成只會殺戮的機器。
若不是剛剛溫芷約專門算了一卦，確認杜母不會造成什麼嚴重後果，只怕她現在已經要買飛往新羅國的機票了。
——倒不是她有多喜歡新羅這個國家，只是這件事情怎麼說也和她有關，要是杜母變成厲鬼在新羅國大開殺戒，她是要扣功德的。
她好不容易賺的功德，可不能因為杜母全部白費了。
沒過多久，杜無憂察覺到不對，抬頭的瞬間，剛好對上母親那雙幽深的眸子。
她看不見周圍的怨念，只能透過母親的動作分析目前情況。
「媽，你、你是不是能聽見我說話？」
杜無憂想抓住母親的袖子，手卻再度撲了個空，只能虛虛放在母親的手上。
母親並沒有回答她的話，可杜母的動作和目光已然彰顯了答案。
發現這一點的杜無憂趕緊摸索口袋，想找幾張衛生紙擦擦鼻涕。
她之前以為母親對外界沒有意識，哭的那叫一個痛徹心扉，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現在發覺母親能聽見，杜無憂反倒覺得臉上臊得慌。
幾分鐘前，她還想著，要是母親能夠回來，她一定要對著母親說一千遍，一萬遍我愛你。
可現在母親真能聽見了，她反倒開不了口了。
不知道為什麼，有些話她對著母親的屍體可以說出來，對著母親的魂魄可以說出來，甚至對著直播間幾十萬觀眾可以說出來。
唯獨在面對母親本人時，說不出來。
手忙腳亂清理乾淨臉，杜無憂鼓足勇氣，重新看向母親的眼睛。
她握緊拳頭，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將面前之人的樣貌深深刻進腦海中。
終於，她開了口，說出了那句話。
「媽媽，謝謝你，我愛你，我永遠愛你。」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發現母親的身體好像變清晰了。
母親那始終面無表情的臉上也第一次出現了輕微的抽動。
一滴血淚，緩緩順著臉頰滑落。
那一刻，所有怨念忽然停止了凝聚，重新回到車廂之中。
而杜母的身體則從清晰開始一點點重歸透明，最終化為星星點點的光，消散在杜無憂面前。
「媽？媽！你怎麼了？你別走，別走啊！我還有很多話想給你說，你不要走，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杜無憂手足無措，不斷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點，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一點點消失。
她千辛萬苦等了兩年，好不容易見到的母親，再度消失了。
和之前不同，這次的消失，或許是真正意義上的徹底消失。
杜無憂攤開手掌，手中哪兒還有那些光點？
「希音大師，這是怎麼回事？我母親為什麼消失了？是不是和這些黃符有關？」
小姑娘的聲音帶著顫，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後的浮木。
溫芷約輕聲道：「因為你母親和你一樣，她的心愿就是最後見你一面。如今見到了，也聽到了你表達愛意的話，心愿已了，自然就離開了。」
「你放心吧，她的離開和這些黃符沒有關係，她會出現在這裡，大機率是因為你經常到地鐵站來，她察覺到你的存在，被你吸引著一步步走出了那個車廂。」
杜無憂嘴唇緊抿，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啪嗒。
一滴眼淚無聲落下，砸在手心中，很快順著指縫落在地上。
不過好在，她終於見到母親了。
和之前不同，這次杜無憂的哭泣是無聲的。
不知過了多久，杜無憂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
她調整好狀態，重新拿起手機，努力揚起一個笑容：「謝謝你，希音大師。」
溫芷約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不該謝我，而是應該謝謝牽掛你的母親，謝謝一直堅持的自己，這才是你能夠再見到母親的真正原因。」
「這件事情不是你的錯，錯的是縱火的人。你母親是受害者，你同樣是受害者。」
「要是願意的話，就回到車廂里，再聽聽那些魂魄的遺言吧。」
杜無憂抿了抿唇，轉身走回車廂中。
車廂中的場景還是和之前一樣，無數魂魄擠在一起，重複著生前的動作。
杜無憂這才注意到，這些魂魄的嘴巴都在一張一合，彷佛說著些什麼。
她小心翼翼湊到其中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女性魂魄身邊，仔細聽著。
「早上生氣出門，不是有意的，對不起，親愛的，我永遠愛你。」
另一個年輕的女性魂魄則是說著：「不要等我了，好好生活……」
一時間，所有魂魄的聲音彷佛變大了不少，屬於男女老少的各種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如果我今天就會死去，你會怎麼辦？只是好奇問問，嘿嘿。」
「這裡著火了，我先去天堂了。」
「哥哥這裡出了點狀況，要先走了，不要等我知道了嗎？我愛你。」
「好好念書，健健康康的活下去，爸爸對不起你。」
「我是真的很討厭你，呵呵呵呵呵，滾吧呵呵呵呵拜拜。」
「哥不在要好好吃飯，聽爸爸媽媽的話，知道了嗎？別等我了，我不回去了。」
……
那一刻，周圍所有魂魄的模樣彷佛都變成了一張張普通人的面孔。
他們或微笑，或眷念，一字一句全部都是對至親之人的愛。
那是他們沒說出口的話，也是他們的執念。
在這一刻，杜無憂才真真切切體會到了198這個數字有多麼殘酷。
這不再單單只是個數字，而是一百九十八條人命，是一百九十八個支離破碎的家庭。
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這麼多人和她感受著同樣的痛苦，承受著同樣的思念。
杜無憂再次看向這些魂魄，卻不再覺得它們猙獰恐怖。
她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希音大師，我有什麼可以為這些人做的嗎？」
「我、我知道我沒有那麼大的本事，我就是覺得，這些人的家人說不定和我一樣一直活在痛苦之中……如果我能為他們做些什麼，哪怕只能幫上一個人都是好的。」
面對少女懇切又帶著幾分小心的目光，溫芷約忽然輕輕笑出了聲。
「杜無憂，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堅強，善良，我很高興你能有這樣的想法，我也很負責任地告訴你，你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
「你可以去找剩下的一百九十七個家庭，將他們帶過來，讓他們見到自己親人最後一面。」
這也算是完成了魂魄們的執念。
若是杜無憂真能做到，從此往後，她身上就會有功德護體，成為真正的功德善人。
當然，作為給她提供了幫助的溫芷約也會分到一部分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