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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浮綃

  只她生在盛京,又嫁入謝府,見多綾羅錦緞,並未過於驚訝。

  且綺娘初次上門,一方薄巾與家中主母見禮,說來,有些小氣。

  崔婉知道王家時日艱難,頷首稱了謝,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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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雅意,卻之不恭,往常似沒見過這料子,不知何地得來?」

  綺娘笑道:「婉姐姐抬舉我呢,尋常生絲罷了,哪有沒見過的。」

  她佯貌若失言,輕抬袖口擋笑,不好意思道:

  「姐姐不會嫌我唐突吧,我自為王家婦,還沒回過登州,常思父母姊妹。

  今日遠遠見著娘子你,便覺可親可敬,和我家中長姐無差。

  登州路遙,不知何日才能與她再會。」她面浮憾色,「偏宅中也沒個嫂姑幼妹,日日只與阿家.....」

  綺娘頓口,期許道:「我以後可否常來謝府,但求往婉姐姐身邊站一站,也當見過長姐了。」

  說罷頗為不好意思,羞的偏臉不敢直視崔婉。

  雖知她多半是諂言,然小女兒家生的眉目玲瓏,笑成晏晏,愁也爛漫,實難讓人厭惡。

  崔婉也不能應下,且無奈搖頭:「盛京乃皇城,郎君在朝,後宅婦人沒有輕易來去的。」

  此話算是找補為何一年沒往王家走動,崔婉往身後女使揚了揚頭,示意收下盒子,接禮認了綺娘稱呼。

  丫鬟上前一步才要拿,「誒,」綺娘抬手阻止,無賴樣道:「早聽得要來拜謁,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姐姐不讓我常來,又叫丫鬟收東西,定是要束之高閣,這樣不好。」

  「怎麼個不好,沒見過送了禮就要討賞的。」崔婉乳母玩笑道。

  「那就是不好。」綺娘揚臉,嬌蠻聲甚是靈脆:「本來沒什麼,可這會,就不好。

  若我在家中,不管東西如何,長姐收了,要立時誇我心巧才行。」

  她自往桌上帕子沾了沾手,伸進盒子裡,捏住那巾子一角緩緩提出。

  明明方才是一段素白,忽而百花成團,次第繽紛往崔婉眼中來。

  「如何?」綺娘雙手將巾子撩開半懸於手臂,居然有整一匹。

  那絹綃輕薄,疊在一處,還不如一方錦帕厚,再看風動斕生,原是彩絲在里,織的暗紋。

  綺娘道:「雖不是我親手織就,上面花樣可是我做的。

  在家中時,園子花開的好,我與姊妹剪了來擺在一處湊成圖樣,交給師傅描畫,再給織娘。

  攏共四五匹,我得其二,一直藏著捨不得用,長姐當時就笑我攢嫁妝呢。」綺娘笑道。

  她有意不提這是什麼東西,以免顯得崔婉沒見過。

  崔婉確沒見過,暗紋工藝多見於錦,錦料厚重才能藏的住線,沒想到,以薄透素簡著稱的綃絹能作此繁複精美。

  「好看,花樣也好看,是心巧。」崔婉笑道。

  旁兒乳母道:「難怪娘子要急著討夸呢,這物件,咱們以前沒見過,定是娘子原家裡私藏,叫個什麼名兒?」

  「嫲嫲也說笑,紋樣各家有不同,可這絹綃到處都是,哪有沒見過的。

  不過是我家多費功夫,做的細了些。」綺娘伸手拿了茶盤果子,僅聲調添了些許活潑:

  「就是不知京中你們叫個什麼名,在登州,大家都叫它暗紋綃。

  文人也叫水浮綃,底色是生絲成絹,空明如平湖秋月,紋樣是淡彩暗織,風起則浮華萬千,故有此名。

  尺綃半年工,旁人說沒見過我信,嫲嫲說沒見過,就是嘲我剛剛討賞。」

  幾個丫鬟嗤嗤聲起,乳母往四周看了一圈,也是沒個辦法樣咂舌,「這就冤枉了,娘子不興初初上門便尋底下不是啊。」

  綺娘雙手食指在果子上繞了數圈,低頭道:「嫲嫲嫌我張狂呢,我是當長姐在旁,言語行事沒了顧忌。」

  話落一抬頭,看往門外道:「我都忘了,怎不見老夫人和婉姐姐說的張家祖宗,我來了見婉姐姐親近,坐這麼久還沒去告安,會不會失了恭敬?」

  越說越是急,崔婉看綺娘霎時慌張,一張小臉皺的如雨催梨花,「老夫人呆會不會生氣吧。」

  「老夫人是個慈和人,張家祖宗又偏疼雲娘子,由著困懶呢,是娘子你到的早,怎說的上有失恭敬。」謝老夫人身邊的嫲嫲笑道。

  「那我就放心了。」綺娘長舒口氣,抬手往頸口下硬骨處輕拍了兩下。

  話到這份上,嫲嫲略俯身與崔婉等人告了個禮道:「既有大娘子在此,不妨我去看看,問老夫人過不過來。」

  「嗯。」崔婉點頭。

  「誒,嫲嫲可不能說是我催,我且誠心要去拜的。」綺娘搶著道。

  「娘子多心了,是老祖宗體貼人,特意避著,只恐她一到場,各人降了輩分,擔憂你拘束。

  容我去與她說說,來得妙人,聰慧的很,不拘著俗禮架子。」嫲嫲再躬了躬身才往外走。

  人到門口,又聽見那丘綺娘渾然無知樣問:「嫲嫲說的雲娘子,可是那位小菩薩?」

  崔婉做何答,嫲嫲倒沒聽見,出了門緊趕慢趕往謝老夫人院裡,兩個老祖宗還坐在亭子裡弄茶,順便看欄杆處渟雲和纖雲拿米糕逗池子裡魚玩。

  崔婉去迎了丘綺娘,女使便領著纖雲到了此處。

  六月已是盛夏,穿院過廊,嫲嫲走的急,一身涔涔汗冒。

  近到謝老夫人身旁,不等發問,先笑說得一句,「今兒也算開眼呢,來了好個厲害小娘子。」

  張太夫人手執筅子在碗中刷淘茶粉未停,口中笑道:「商戶姨娘房裡養的,嫁得破落郎君不濟,怎麼個厲害法?」

  「你真是老了,沒點見地。」謝老夫人點茶功夫極好,茶針已將盞中乳沫分浮成疊疊山巒,且漫不經心劃開些許擬作霧氣。

  「她若不厲害,下帖非要找云云作甚,定是打聽過云云養在我房裡,要不找她,如何扯的上你我。

  就算不下這貼子,也瞧的出氣候了,旁人出了那檔子笑話,早早東西砸了賣了轉幾回了,還能給你留到今日。」

  「王家老婆子還喘氣呢,指點一二也是有的。」張太夫人舒泛了下身子,「去不去啊,不去趕緊傳話,東西拿回來。」

  謝老夫人不再接話,嫲嫲候的就是兩人皆收聲,這才道:「祖宗沒見著,我可是佩服的緊。

  那小娘子先說宮中御醫在為郡夫人看診,明里暗裡與大娘子提醒王家還有著皇恩。

  落了座,非說大娘子像她家中長姐,以後要常往謝府來解相思。

  再把盒子擺出來,說給大娘子送的是私藏嫁妝,也不討賞,就擠兌著討了夸。

  轉頭稱是與大娘子親近說多了話,耽誤來拜兩位祖宗。

  我看今日兩位老祖宗不去,她見不著人,天大的干係要咱們大娘子擔著。」

  「哦~」張太夫人聽是落了謝老夫人臉,臉上皺紋笑得往一處擠,「去歲我怎麼論,我說那冠子她拿不住幾個月。

  我當一隻手指頭數盡就能收回來,今兒數數,竟拿了快一年呢。

  那王家小郎不濟,倒得了個賢妻,不枉我的東西往她腦袋頂上坐過幾次,你去不去?」張太夫人問,「不去我去領云云去看看。」

  「來都來了。」謝老夫人放下手中茶針,將平盞推往張太夫人面前,擦了擦手問嫲嫲,「送的是個什麼?」

  「一匹登州的水浮綃,織的百花紋。」

  「那還真是壓箱底的東西。」張太夫人看盞中紅日出岫,晨鳥奔天,「回回輸給你這老貨。」

  謝老夫人呼氣道:「我不樂意見人的,你非要找事。」說罷起了身與嫲嫲進屋去換衣衫。

  人前腳走,張太夫人立馬朝貼身劉嫲嫲招了招手,劉嫲嫲心領神會,轉頭往池邊欄杆尋了渟雲二人。

  隔著幾步遠喊了話,劉嫲嫲道「這熱的要冒火,兩位小娘子倒是站的住」,走到跟前又道:「祖宗們要去前頭見見客呢,咱們一道兒跟著吧。」

  纖雲將手中半個饅頭丟進了池子裡,跳著要走,劉嫲嫲笑道:「雲姐兒可去老夫人處洗把臉吧,瞧你額上沾的...」

  隨身乳母忙俯身看,拿帕子往纖雲額角揩了揩,拉著人往旁兒濯洗處去,劉嫲嫲看往渟雲,「你張祖母尋你呢。」

  「嗯。」渟雲往池子上空抖了掌中碎屑,轉身隨著劉嫲嫲到亭子裡。

  告安問了何事,張太夫人一手拿著茶碗,一手指了謝府前院方向,笑道:「今兒也不需你說旁的了,一會到了,一句就成。

  不管那娘子與你說個什麼,送個什麼,你只消回,東西是送給盈袖的,你來還什麼,蠻橫些,記住了?」

  渟雲垂眼未做聲,張太夫人勸道:「哎呀,你就當幫祖母一回,管她所求何事,你謝祖母斷無可能應她。」

  借錢麼,千兒百兩哪值一匹水浮綃,分明是來借權的。

  聽著百計聰慧,實則花言巧語流於表象,世上哪有權借?

  現銀送贓,貪污受賄這種明面把戲,地方上蠹蟲可能會做,少有京官愚笨至斯,遑論謝府。

  權只能換,且只能與權換。

  而王家現在,無權可換。

  張太夫人將茶碗舉起,殘茶傾進謝老夫人那一盞,霎時紅日頗損,青山衰殘,晨鳥散作一灘。

  渟雲點了一下頭,幾乎看不見動作。

  待謝老夫人換過衣衫再出來,一行人步履徐徐往前院,真見著人時已是日上三竿。

  丫鬟先往裡傳了話,綺娘和崔婉雙雙起身迎至門前,又同福身告了禮數。

  謝老夫人甚是和藹,指著裡頭道:「都起來做什麼,早說我不過來的,我一來,個個都站著。

  該叫你們小的和小的鬧。」她指了指張太夫人,「咱倆個,老的和老的閒」。又指了中間渟雲二人,「再把這倆小娘子丟給師傅們,各討各得清淨。」

  渟雲靠在張老夫人側,見丘綺娘年歲似和盈袖無差,粉妝點就二八貌,羅裙裁作楊柳腰,生花團髻,遠山黛眉,唇破櫻桃小。

  人又笑得雙目彎彎,鬢邊兩條芽綠髮帶垂垂隨風,不再是大婚當日華蓋新婦,還成陌上林間枝頭桃夭。

  綺娘似有害羞,往崔婉身旁挪了一步方道:「來了貴府,怎能不拜老夫人呢,是我的福氣,張家祖宗也在這...」

  張太夫人指了指裡頭,打斷道:「快叫進去吧,我一把老骨頭站不住。」

  綺娘面上稍滯,笑往一旁道:「剛才嫲嫲還嫌我話多呢,叫我沒記住,待會可不敢再亂說。」

  一行人笑往屋裡,各落了座,不等嫲嫲介紹兩個姐兒,綺娘探頭打量渟雲笑道,「這位可是小菩薩?」

  「是她是她,怎麼人人尋她,不來尋我。」纖雲在崔婉椅子旁童聲童氣問。

  「尋的尋的。」綺娘忙道,謝府崔婉膝下兩個姐兒,領養的那個大些,親生的謝熙小些十分好認。

  她仍是朝著隨來的丫鬟招手,人立時捧了兩個盒子到近前,綺娘一邊開啟一邊道:「再要我說,就不好意思了。」

  張太夫人看那其中一個丫鬟捧著的,正是前年「開爐」時裝彩頭的錦盒,分毫未變,顯是王亨整個從盈袖手中拿去,給丘家下聘。

  謝老夫人說的不錯,難為出了那檔子事,丘綺娘還能完完整整留到今天。

  再聽,丘綺娘說的是,「不過,沒這東西,我與兩位老祖宗的緣分今日才有。

  有這東西,就算我前年便沾了兩位老祖宗的福氣,今兒完璧歸趙,謝過菩薩。」

  綺娘向渟雲招手道:「雲娘子看看,可是你妙手挑的?」

  纖雲不明就裡,伸長脖子看了看,「難道這也是給四姐姐的,那也太偏心了,怎麼就不是給我的?」

  她當日也瞧過,只是早忘了。

  綺娘忙道:「有的有的,我初次上門,哪能空手,來.....」她開啟另一個盒子,裡面是一雙花冠,非金非玉,有質有彩。

  崔婉看,是蝶貝切割打磨雕樣串成的,此物少見,做的也精美。

  可見當初,丘家並不是拿不出好東西,湊巧丘綺娘就看上了那個花冠。

  纖雲幾步邁到跟前拿起甚為歡喜,丹桂在渟雲身後,伸出個指頭,默默戳了渟雲一下。

  見她無個反應,加大力度再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