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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仙紋

  《通易》有論,昭明其道,以答天貺,這日子在觀中大小是個節氣。

  每年五月底,師傅們就會整理經文,翻檢卷籍,等六月初拿出來晾曬,一連晾到六月初六去。

  民間好像不怎麼關注,至少去年謝府並無異樣,反今年前幾天,渟雲在晚膳時聽謝簡提了一嘴,說「聖人有意禮祭」。

  上有所行,下有所效,既天家注重,謝老夫人也提點崔婉,讓宅中備至糧米點心以答青蒼饋贈,再將各處陳年舊物清洗歸禮,以示地保有行。

  屋裡丫鬟忙前忙後,連帶著渟雲柜子里東西通通被拿出來抖落了一遍。

  「奇怪,我家祖師的節,怎麼聖人也過上了。」渟雲把一盒子咕嚕嚕松明抱的死緊,唯恐哪個丫鬟失手掉落了沒地兒找。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沒有你家祖師的份」丹桂謝府出身,詩詞歌賦吟不出,歌功頌德是張口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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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自攤開兩件道袍,拿著往渟雲身上一比量,小了許多,定是穿不上,要改了來,尋常粗布麻料不值當。

  「要不這個丟啦?留著占地方。」丹桂道。

  「那不行。」渟雲趕忙把盒子擱往旁兒桌上,「這是祖師賜的。」說著她接了道袍,自己沒跪過三清,觀子裡給的東西可沒幾樣。

  「我看你那祖師不咋地,又說事有所成有所不成,又說行之無果了不得因。

  連個準話也沒,老夫人請的說書先生都比他會說。」丹桂白了一眼,端起翻檢過的舊衣往外去浣洗。

  這幾天渟雲總糾結盈袖如何來,來不了如何有誤大道,聽得丹桂十分厭倦。

  「那不是一回事!」渟雲沖著人背影道,轉而拍了拍手上兩件舊道袍,看布料已在褪色,邊邊角角有些發白。

  攤手摩挲片刻,和松明珠子一起放回柜子里,又想了片刻怎麼聖人還過上道家的節氣。

  《通易論》還講了啥,她不記得了,謝祖母和崔娘娘都不太喜歡自己研習有關祖師之德,初來謝府時從書房拿的經籍大部分都還了回去。

  這會突然想看,又怕拿回來擱在房中被謝老夫人追問,顧忌再三,等用過晌午丹桂空閒,渟雲拉著人往藏書院,打算坐在那查一查。

  「這破事有什麼干緊,你還能覲言讓聖人不過嗎?」丹桂小聲咕噥。

  說歸說,人還是要跟著走,兩人往典庫里一鑽就是二三時辰。

  窗外斜陽漸紅,廂房坐著的謝承頻頻往外看顧,他見渟雲二人進了書庫,久久沒從裡面出來。

  眼瞧著自個兒都快收拾筆墨回院整理儀容往祖母處用膳了,還沒個動靜,謝承耐不住起身往庫房門口敲了兩聲鈴。

  書庫深闊,叩門是聽不見的,鈴上連著管道,可以將聲音擴至屋內。

  丹桂早起累了一上午,閒著犯困在靠牆歇榻處睡的日月無光,迷糊睜了眼沒立時醒。

  渟雲聽聲手心一緊,捏著書本往門前,見是謝承紗羅直裰,素白氅衫負手站著。

  她本有慌張,何況是這人,目光游移數下才微頷首喊:「長兄。」

  府中兩個幼弟和纖雲一直喊的「大哥」,唯渟雲初見得崔婉正經講述幾人身份,一直沒改口。

  往常不覺得,近來細聽,總覺得「長兄」二字嚴謹,故有疏離之感。

  「往日見你都是拿了書就走,怎麼今天在裡面留置。」

  謝承看停雲手上抱著書沒放,偏頭示意旁邊,「真要研習,往房中去,在庫子裡幹什麼。」

  謝府書院布置,主樓藏書,分間為研習之處。

  除卻幾個哥兒各有所屬,還多的是空房,乃是為著家中私塾給同好及別家兒郎備至的,姐兒偶爾小用,算不得事。

  「我怕書拿回去,惹謝祖母不喜,就在這翻一翻。」渟雲垂頭道。

  謝承一直沒明白祖母為何非要撿個道童養在身邊,若說為著喜愛,該厚待一些。

  誠然謝府並沒苛待這位外面進來的四妹妹,卻叫她站在這舉止倉皇,神色怯懦,讓他聯想到寄人籬下養人鼻息種種。

  「祖母是個寬懷人,多只是怕你....」謝承伸手從渟雲懷裡抽出那本書,看過書封,遞還給她道:「這也沒什麼,拿回去吧。」

  他往裡面看了眼,沒見到丹桂身影,謝承道:「不是有人跟著你嗎?」

  渟雲接過書轉身進里找到丹桂將其喊醒,低聲急道:「咱們快走,長兄在這。」

  丹桂迷糊起身,睡眼朦朧被渟雲拉出屋才看到站在門口謝承,恐這死蠢貨又要借題發揮尋不是,連忙站住甩開渟雲手恭敬告了安。

  謝承看渟雲空著手,「等著,」說罷自個兒進屋取了書出來遞給渟雲道:「祖母問起,自有我替你擔待。」

  你擔待個屁,丹桂轉臉向一旁,渟雲不得不接過書,同丹桂走出老遠後低聲道:「啊,他給我幹什麼,我不想拿回去惹麻煩啊。」

  顯然她並非畏懼謝老夫人,僅是覺得這點破事別找不自在,相較而言,畏懼謝承更多。

  「他瘋了。」丹桂戲謔,轉問道:「怎麼樣,找到聖人為何突然要過你祖師的節沒有。」

  「也不全是這個啦。」渟雲將書捲成一筒拿在手上邊走邊道:「是我們上回去安樂公處,么娘與我說她也要拜祖師,好教聖人信。

  現在謝大人又祝天貺,莫不然聖人當真要信三清,我就來拿書看看,是不是裡面有什麼話,符合君臣之道。」

  「那你找著沒?」

  「有的有的,這通易上說,昭明其道,以答天貺。

  於是萬物服從,隨而事之,子遵其父,臣承其君,臨馭統一,大觀天下,是以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儀之以度也。

  大概就是該以祖師之訓教化度人,萬物習得道法自然,便有順天承命,兒子尊敬父親,臣子恭敬君王,既臨馭統一,大觀天下。

  這難道不是聖人所願也?哎呀。」渟雲拍了下巴掌,喜道:「我現在能解經了,等我師傅回來我就能拜祖師了。」

  「哼。」丹桂奚道:「所以你的祖師就是叫世上認命,難道生下來做豬做狗也要認?憑什麼。」

  「那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嗯,」渟雲思索片刻,「我還不能辯經,等我師傅回來.....」

  「回來我也不認。」丹桂扭頭走在了前面,渟雲連忙邁腳緊追了兩步,無謂道:「不認就不認吧,師傅還....算了。」

  師傅還說,道不能強,叫童蒙求我,匪我求童蒙。

  她得意回了房,書先在刻意放桌子上漏了一陣,並沒聽見吳嫲嫲念叨,這才放心擱在了書案架子上。

  五月三十黃昏,張太夫人又臨謝府,說是為著「王家內婦拜謁」,先來謝府住著。

  人到了渟雲院裡,先往她腦門一戳,佯裝教訓道:「要不是你這姐兒,我就不過來了。

  祖母我往回活個二三十年,也沒有提前候著誰的時候。」

  劉嫲嫲都嫌失了身份,只明兒王家內婦必然過來的早,張太夫人不來就罷了。

  打定主意要來,還不肯遲了怕謝老夫人放任渟雲軟乎性子,那今兒走動是最好了。

  她又喜歡渟雲,巴不得多呆一晚,謝老夫人得了話,仍是將寢房安排在渟雲隔壁處。

  恍然兩人上次共聚是在昨日,實則院裡忍冬花已落了一層又一層。

  渟雲更是收過好幾天晨間花苞,清洗乾淨鋪平在竹篾編的簸箕里,閉光陰乾水氣再收罐,第一輪摘的都能裝進枕芯用了。

  現院裡還攤著圓圓兩大片,張太夫人隨手指了問,「那又是你做的啥好東西?也給祖母一份兒?」

  渟雲笑著答了話,卻沒趁機再求張太夫人讓盈袖過來。

  兩人評書論話到晚間就寢要散,反是張太夫人主動提起:「你可是非要想那盈袖過來?」

  渟雲打量張太夫人臉色,見她似乎並無介懷,輕點了頭道:「我想的。」

  「沒辦法,誰讓祖母就是偏寵著你呢。」張太夫人先是混若無奈,轉而正色道:「你非要她來,就聽祖母的。

  我著人問過了,若是個尋常使的,叫他家送你就是,換個主家罷了,不當什麼。

  可那娘子,稱不得姐兒了,再買賣就是下作,就她自個兒也不能離啊。

  那小郎新娶的內婦又有來頭,誰家妻妾不算冤家,你呀,要叫她來,明兒就與王家內婦鬧的生分些。」

  渟雲搖頭:「我不想與人爭執。」

  「誒,怎麼叫爭執呢,祖母教教你,你明兒先拒了她,她別無他路,才能依服你。

  世間事,可不是你觀子祖師,求,是求不到頭的。

  話我可說多了,你謝祖母沒準還要怨我,明兒你立不住,祖母不管的,但凡你能立住,闖出天大的禍,祖母幫你擔著。」

  張太夫人皺紋手指再撥了撥渟雲腰間葫蘆,笑道:「好了好了,早些歇著吧。」

  人走後渟雲怏怏起身,丹桂在旁小聲道:「說的什麼亂七八糟,沒聽明白。」

  渟雲反而清明,為難道:「丘娘娘有求於兩位祖母,明面上卻是來還我冠子的。

  我若拒絕她,她所求不成,定然心慌,再告訴她讓盈袖姐姐來,我就答應,她肯定會讓人來。

  可我根本不知道她所求是什麼,又如何拒絕和答應呢。」

  「哦....這我就明白了。」丹桂喜道:「那咱們只管拒絕,剛張家祖宗說她擔著呢。」

  看渟雲不答,丹桂又道:「光拒絕不行,咱們還得兇惡一點,登門求老夫人能有什麼事,不都是銀錢往來。

  我可聽說過王家小郎無用,前年就主君借過銀子使。」她越說越覺得有理,「咱們得拒啊,咱們拒了老夫人也開心。

  她不想答應,咱們做惡人,她想答應,事後成佛祖,沒準老夫人就是不想答應,才著張家祖宗提點你呢。

  咱們順了她的心,以後定少不了益處,無論如何,你明兒定不能給那王家內婦好臉。」

  「我現在臉就不是很好。」渟雲牢騷道,轉身要往寢房去。

  「誒,」丹桂追著人道:「那你還見不見你的祖師?」

  渟雲悶聲不答,洗漱後躺在床上仍在猶豫。

  窗外無月,星輝猶茂,一夜莽莽過後,便是朱明盛夏。

  那王家內婦果然來的早,渟雲和謝老夫人早膳還沒用完,底下便有人來傳。

  這等客上門,自是不用謝老夫人去迎,遣個婆子接一程就是,張太夫人且不忘叮囑渟雲道:「莫急,慢些吃。」

  禮節所至,崔婉倒是侯在花廳處,聽院門口有了聲,略往外走了幾步。

  見除了謝老夫人身邊嫲嫲,另有四個年輕女使和一個略老些婆子或抱或捧了好些個箱盒。

  又簇著個束同心盤髻,著淡朝顏紫衫還帶些女兒氣的婦人,定是王亨內婦無疑。

  見著崔婉,那婦人快走幾步行至身前,福禮笑道:「謝大娘子安好,何德何能,要你在此候我。

  難怪阿家特與我講,謝府屬你與咱們屋裡親近。」

  她來之前問過謝府境況,祖宗輩的肯定不會趕著等自個兒,謝簡只一位正妻,站在這的必然就是。

  崔婉倒是稍有詫異,去年王家大婚後,兩邊再無來往,竟不知王郡夫人已然恢復如常,能和內婦提起這些?

  她笑道:「這話可折煞我了,宅子事忙,許久沒去探望,菩薩保佑,郡夫人已然貴體康健。

  怎今日不一道兒過來走動,巧了張家祖宗也在這呢。」

  「承娘子貴言。」婦人再福身,「阿家她稱不得痊癒,所以不能走動,不過聖人遣來的御醫確有其術,想來康健只在時日。」

  「那真是好極了,可別簷下站著說話,咱們找地兒坐著,阿家片刻就來。」崔婉笑請了人往茶台。

  女使上了茶水瓜果,兩人這才寒暄互道了名姓,丘家小女年十八,家中排行十二,名錦綺,小字綺娘。

  再說家世,丘家祖上是行貨郎,輪到祖父掌家時,富貴險中求,往海上走了幾趟船。

  出去時載著的,是齊地貢品仙紋綾,回來載著的,是滿船金銀難計數。

  丘家祖父藉此發家,買桑蠶,請織娘,除卻仙紋,再造鹿胎,又成六銖,幾乎囊括整個登州絲織。

  說話間綺娘朝身後丫鬟微微揚了揚頭,其中一個將手上寸長木盒放在桌面上。

  綺娘拿過親自開啟,雙手推至崔婉面前道:「小小物件聊表見禮,不成敬意,還請謝大娘子莫嫌棄。」

  崔婉看去,裡面巴掌大一疊織絹,色如白玉卻作縹緲,質如流光又添皎潔,鶴羽猶薄,蟬翼還溫,竟看不出,是一方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