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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菩提

  他指尖微彎,上面的擦淤已全然見好,唯新肉處還是深粉色,與正常皮膚略有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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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渟雲瞧得那隻手骨節分明,起伏如浪,清風掠過,吹動洶湧成災。

  她搖頭,將水囊放在案几上索性把手藏在了身後,「我給么娘的也是雞血紫,沒有血竭。」

  她不常扯謊,但么娘那有雞血紫的,經得起查,而且么娘肯定不會承認。

  謝承本已信了她腕間串子是普通木材,想血竭兇狠,怎麼可能日夜戴在手上。

  大抵是她那師傅找了個相近的東西假充掩人耳目,真的應該收在房中隱秘處,所以才說是「連你房中數」。

  然渟雲記起謝老夫人對自己一囊珠了如指掌,那松明和雞血紫的盒子也沒過於隱蔽,恐懼於大概謝承是想全拿走。

  最深的恐懼往往不是突如其來的意外,而是她深思熟慮曾經臆想過無數次的夢魘成為現實,見壁上雕弓如蛇影,嘶嘶欲來。

  她喘氣聲,太重了。

  「是嗎?解下來。」謝承仍伸著手,只當小兒實經不住嚇,尤其是她這種沒被嚇過幾回的,三言兩語能嚇成這樣。

  以至於他懷疑自己那天晚上是否聽錯,面前拼命往椅子靠背縮的受驚鵪鶉,能有膽對盛怒之中的謝簡喊「你快把人打死了」。

  大抵是被逼急,渟雲忽然站起轉身要往外跑,謝承飛身站起躍過桌面,抓著渟雲肩膀將人按回了椅子上,果然那腿好的十分透徹。

  捏著手看,串子並非系著,而是首尾相連處隔著一粒精巧銅扣,上有兩個小孔卡住了畜生筋皮鞣製而成的繩子,垂著鬚鬚縷縷一長截防止松滑。

  小兒手細,珠子又大,七八粒已是滿滿一串,細看不像是樹脂凝成的膏飴之物,謝承再問得一聲,「這是什麼?」

  「雞血紫。」渟雲掙扎脫手不得。

  「做什麼的?」

  「舒經活絡,補血養氣。」

  「怎麼用?」

  「沖茶煎水浸泡吞服皆可。」謊話看似能圓過去,渟雲瑟縮道:「我只有那一粒,再沒有了。

  我跟丹桂姐姐說用完就還我,我再沒有了。」

  「好。」謝承將兩絲繩子頭從卡扣小孔中抽出,那卡扣自然掉落,拿著一串珠子往桌上嘈嘈切切跌在一個青瓷墨碟里。

  渟雲坐在椅子上死死盯著那碟子,她自個兒都要瞎眼了才能辨認出,不信謝承能區分開。

  謝承只在丹桂捧著的時候稍稍瞥過一眼,他看碟子裡盡數都像,但如果是,面前的人估計根本不敢扯謊。

  「究竟是什麼?」謝承問。

  「雞血紫。」

  謝承覆手上去,輕晃碟子,裡頭珠子轉眼滾作亂七八糟。

  他隨手拿了一顆,放進一旁茶洗里上下淘了淘,往桌上黃銅鎮尺銳利邊緣處剮下一大片來,轉而丟進了自己那個還在冒煙的茶碗。

  「多久有效?」

  渟雲不敢作聲,雞血紫是養身藥,煎服至少得連用半月,如果謝承拿錯了......

  看她神色已知究竟,謝承端起茶碗湊到嘴邊作勢要飲。

  渟雲上下眼皮子一合,當日在書房裡始終擠不出來的淚珠今天輕而易舉就到了腮邊。

  殺不能使菩提懼,殺生才有菩提珠。

  寺廟老和尚說的,但這種東西和祖師講的不一樣,她當個笑話聽早忘了個乾淨。

  總不能叫謝承喝下去死了吧。

  「你哭什麼?」謝承偏臉,他未作厲聲,也沒見怒容,人哭成這樣實非所願。

  「全部都是,還是裡面有假?分開,快一些。」謝承催促間擱了茶碗,坐回椅子上。

  「我給么娘的是雞血紫,沒有血竭。」渟雲道。

  「真相不重要,旁人願意信才重要,趕緊分。」

  她盯著他片刻,轉而認命,仔細辨別起盤中事物,淚眼反比那晚夜間認的更快,倏忽之間分成兩份。

  謝承看,一份三粒,一份五粒,「哪個是?」他問。

  渟雲指了指三粒那份。

  「你房中呢?」

  渟雲沒答,謝承道:「等你大些,我會還你的,若被別人拿走,沒這個保證。」

  她這才抽噎,無不委屈泣聲道「我怕你死了,我才給她的,我本來就不想給,我師傅回來要生氣的。」

  「事有所成,」謝承一粒粒拾起血竭,再拿了旁邊一粒雞血紫做比對,「有所不成,不是你自己說的麼。」

  對著答案推過程快的很,他總算看出二者不同,雞血紫是斜豎紋,血竭是斜橫紋,這並非是血紋樹脂液所凝,大概就是血紋樹幹削出來的。

  雖也罕見,到底不如真血竭那般「沾之則木」,難怪可以戴手上,泡水淅汁成藥,大千世界真是無奇不有。

  「你祖師難道沒說,事有所為,有所不為。」謝簡把那粒雞血紫放回碟子,推給渟雲,「正好,我前些日子也沒記住,咱們一同長長記性。」

  「什麼叫長長記性,我拿來給你治一治有什麼不好,他本來就不該打你,你又不是故意跌了馬,我又不是給誰吃了讓他死,憑什麼.....」

  「住口。」謝承略重聲喝止,輕嘆氣解釋:「我不想為難你,昨日晚膳你聽見了,聖人師恩不誨,惦記陶公。

  你年幼,不要藏著,回去晚間無人時分出來,明日拿給我。

  如果你手上剩了丁點被查出來,那陶公一定是吃了你送的珠子假病欺君,連他滿門老小,雞犬不得剩。

  你手中沒有,才算你送的是這個。」他手指在碟子旁敲了敲,「起來回去吧,祖母處,就說是我替父親訓你犯上之過。

  以後休要與人妄語,禍從口出。」

  和這人實在講不通,渟雲撐著腿要起,謝承又道:「昨晚我找纖雲,是搖光托我送她一對兒蟈蟈,你不要再去問她,以免多生事端。」

  「你騙我。」渟雲淚水更甚,就說昨晚看見纖雲很是得意,但凡自己剛才多想想,就該明白怎麼可能是謝承問她關於珠子事呢。

  她又悔又難過,哭著將碟子的散珠重新串作一串,轉身出了房門,袖口往臉上捂了又捂。

  丹桂早急的火燒眉毛,只等渟雲出來,上前要問,謝承小廝跑步過來道:「郎君請你進去一回。」

  看停雲雙眼紅的如同倒進去整罐胭脂,丹桂情知不好,忙將人拉到一旁小聲道:「你在這等我,我去去就來。」

  怎麼算,給藥的不是恩同再造,好歹也是救苦救難貴人吧,沒得謝承感謝就罷了,能讓人哭著出來。

  她越想越不值,十幾步路走完居然也生出些沖沖憤怒,進到裡面硬聲告了安,梗著脖子道:「郎君找我何事,我並不是郎君院裡人。」

  「她給你的那粒珠子,拿來。」謝承照舊拿著書本,手往桌上空碟敲了敲。

  丹桂一愣,看往謝承道:「那是....」院裡娘子給的賞,就算價值千金萬金,旁的主家不能明著要。

  座上公子還是青衫依舊,廣袖垂地,面如冠玉,色若春曉,形似菉竹猗猗臨風,神有清松肅肅回雪,和謝老夫人也很像。

  「你給我,事到此就罷了,若叫祖母去問究竟,你知道後果的。」謝承丟了書本看著丹桂,眉目淡漠,說的不疾不徐。

  他本想讓渟雲找個錯處把此人丟出去,遠離了謝府,就算來日她說些什麼,旁人聽了也只當市井瘋言。

  只那會渟雲哭的厲害,謝府姐兒養的嬌,以前纖雲也是稍不如意就作涕泣,人心一偏,家中小妹反不如外來的可憐。

  丹桂手捂上荷包,後果無非就是違反了主君禁令,給面前這個死蠢貨白白浪費東西。

  當然這個蠢貨用不算浪費,是沾了自己手才算浪費。

  就像明珠投水,金冠碎塵,東西能丟能損,能讓夫人娘子在席間作笑,獨獨她們這些底下人配不上。

  謝老夫人肯定不會開口喊「交出來」,但自己早晚留不住。

  她從腰間荷包翻出那枚血竭,放到桌面,躬身道:「郎君要就拿去,何必責罵娘子,她人蠢看不過眼,才偷偷讓我給你用的。」

  她的確配不上,至少配不上謝承給句解釋,他根本看不見她,如同謝簡看不見渟雲。

  謝承拿起那粒珠子湊到眼前,上面除了穿孔外,表皮還多了黃豆大小坑窪,應是最近用在自己身上。

  算算時日,將近兩月就這麼點,其藥性兇狠可見一斑,渟雲給安樂公家裡的究竟是什麼,現在多半死無對證。

  聖人裁測,要什麼對證?莫須有就夠了。

  謝承連丹桂的怒氣也忽略,好像沒聽到她說的那句「人蠢」,兀自交代道:

  「回去盯著你家娘子,明兒一定要拿過來,還有你,不要再與第三人說起,不然你倆都保不住。」

  被人知道違背家中主君禁令,確然是很難保住,你用了倆月沒準一起被打死。

  丹桂再沒做言語,告安退出房門趕緊找著了渟雲催她要回。

  兩人一路無話,好些事後知後覺,快走到院門口時,丹桂才問:「你怎麼能讓老夫人把我買回來呢。」

  她原想著可能是渟雲啼哭許久,謝老夫人耐不住這個新進府的孫女哀求。

  這會再想謝老夫人的性子,她親孫女哭也不行,這個假的哭再久又有什麼用。

  渟雲早沒惦記那回事,擤了擤鼻子道:「我就問她要,她就給啊。」

  她擦乾淨臉,想藏著情緒往屋裡去,面上闌珊又怎麼能瞞住幾個常在身旁打轉的女使嫲嫲。

  陳嫲嫲一把將丹桂扯到角落,驚怪聲問:「怎麼了,這怎麼了。

  你倆去送藥,這大人府中還有廢人歹賊搶東西不成,那老爺大人的管不管了?」

  辛夷湊過來要聽,丹桂豈敢說真相,略搖頭說「大郎君覺得冒犯,讓娘子以後別去。」

  「天爺,這是什麼德行,咱們挖土拎水灌出來的好苗兒天天趕趟兒給他用他嫌不對呢,圈裡豬被殺都還嚎兩聲感激主家給吃的多呢。」

  丹桂默聲,看見吳嫲嫲往屋裡去,恐她去尋渟雲的不是,小跑兩步上前攔在門口狠道:

  「你進去試試,別以為老夫人叫你來這當主子的,你不和我們一樣奴才。」

  吳嫲嫲見多了宅門深院,最知道哪些渾水不該淌,她本也不是要如何,被人攔著最好,笑笑轉去了一旁。

  事肯定瞞不過謝老夫人,晚膳時候等眾人落了座,伺候的丫鬟才要添湯,謝老夫人道:「慢著,我有話要問。」

  她看向謝承,「我院裡的人,作什麼給她委屈?」

  渟雲垂頭,只聽見椅子響動,應該是謝承站起,說的是「祖母恕罪,孫兒逾越。

  想當日四妹妹與父親出言頂撞,孫兒為人子,今早說了幾句,未顧忌她年幼,話重了些。」

  「你這意思,就是我養著的人要你來教,怎麼?她何時頂撞,何事頂撞,是我瞎了聾了聽不見了,怎沒人來告知與我。」

  崔婉驚的一時不知道說啥,大兒元啟一直明事知禮,能幹出臨考縱馬荒唐事已經匪夷所思,就當那是張宋兩個兒郎慫恿,今兒咋了?

  「罷了。」謝簡往嘴裡送了一口湯,「須臾小事,不敢與母親勞神。」他與謝承道:「你也是,我既沒提,管她做什麼。」

  「你這話,就是確有此事了?」謝老夫人問。

  「是有此事,兒子管教元啟,她上前阻攔,兒子念她是外頭來的,不必計較,母親也不必苛責,就此過了吧。」

  謝簡與謝承道:「坐下吧。」

  謝承未敢挪身,但謝老夫人已然理虧,非要相爭只會更難堪,「聽來是渟雲不對,訓她幾句也應當,坐吧。」

  她發了話,謝承方坐回位置,謝簡未置可否,只勺子丟在碗裡的聲音頗響。

  晚膳用罷,謝老夫人留下渟雲再問,渟雲垂頭低聲道:「我是說過一句,我看長兄要被打死了。」

  「知了,你回去吧。」

  謝祖母居然沒說旁的,渟雲忙轉身往外。

  待她走遠,謝老夫人與曹嫲嫲道:「怪了,最近怎麼總是丹桂跟她,往日裡不輪流著換。」

  「想是兩人相處久了更投緣些。」

  「那更怪了。」謝老夫人笑道:「那丫頭跟誰都投緣,跟承哥兒不投緣,送了兩月藥,送出個哭臉。」

  「兒大隨父,女大隨母,咱們哥兒年歲大了,知道父親不易,也是人之常情嘛。」

  謝老夫人笑而不語,是這麼回事,兒子大了,就得攀附父親,兩人心照不宣,曹嫲嫲勸道:

  「哎呀,兄妹拌嘴,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