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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勝道

  腦中咯噔,腳下也就慢了許多,門口守著的小廝往裡使了個眼色,另一個小廝離弦箭一樣竄了出去。

  等謝簡行至前院觀鯉池前時,底下人已跑了個來回,謝老夫人陪嫁曹嫲嫲領著兩個小丫鬟急急迎上來,先請了禮,另道:

  「郎君勿怪,老夫人處傳了膳,交代咱們先迎郎君過去,天大的罪過,沒有餓著上路的道理,還請郎君先行更衣添食,再計較小輩們的不是。」

  「呵,上路,怎麼,這是要拉去砍頭了?」謝簡嗤道。

  曹嫲嫲是謝府老人,抱過謝簡小時的,沒料到這會他如此不留情面,俯身就要賠不是,謝簡這才記起,停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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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我說了呢,謝府的四娘子,不是雲兒。」這一記起更氣,揮袖甩開曹嫲嫲等人,大步往謝老夫人院中去。

  人到時,女使剛給謝老夫人呈了百合甜湯,春盡夏初,人倦舌苦,最適宜百合清心。

  謝簡到底不敢與謝老夫人怒聲,躬身問安後喘了兩口,只語氣比往日都重:

  「兒子回來路上已經聽說了,就不知是雲兒的過錯,還是那山上來的不知禮數,壞我謝府清名。」

  謝老夫人輕攪了攪勺子,「府上兩個雲兒,沒什麼從山上來的,你身著朝服,如何能行家宴。

  是我人老了,使喚不動底下,吩咐伺候郎君更衣再過來,沒一個聽事的,趕明兒傳出去,說咱們謝府里出聖人了。

  我好端端的坐著,要您謝大人朝服加身站著。」

  兩個小丫鬟連忙跪倒在地,叩首喊「是自個兒辦事不周,沒能規勸」。

  唯曹嫲嫲立在一旁未作言語,她自有身份,不至於卷進母子相爭的局面。

  到底「孝」字大過天,謝簡問安後轉往偏殿換了便服,重新坐回桌子前。

  滿腔火氣被這麼一壓再發不出來,丫鬟添湯夾菜,漠然無聲用過一碗米飯後,謝簡道:

  「兒子吃飽了,請教母親,今日究竟出了何事。」

  謝老夫人講過事由,另道:「論起來,禍胎出在宋家小子身上。

  咱們雲兒那個年紀,懂得什麼克儉,你那內人最近開口寬,閉口胖,小兒貪多兩口吃食,到了天子處也說不得罪過。

  云云固然失了禮數,那周肇也太放肆了,他為人師,豈可輕侮她人師。

  我看兩個丫頭處,就這麼了了,該罵的我也罵了,該罰的也都罰了。

  主家能有什麼錯處,不都是底下伺候的不好,今日跟著的婆子丫鬟一律扣著例銀,讓管事好好教教,力保沒個下回也就算了。」

  至於三個哥兒,書房等著呢,由著你處置,是打是罵,後院婦人哪管得。」

  謝老夫人仍慢條斯理攪著勺子,似乎晚上就只得用那碗湯水。

  「就算了?」謝簡難忍高聲,手指門外道:「人宋家追到宮門處要我賠碟子,晉王就差把紙送到今上眼皮子底下了。

  我算是聽明白了,一切禍根,跟咱們雲兒無關,是出在那新來的身上是吧。」

  謝老夫人停了勺子,看與謝簡道:「什麼碟子。」

  「就今兒摔的那個,宋頏說只等下值,要來我謝府扣門要,母親可看看,還能不能了了。」

  謝簡聽出謝老夫人是鐵了心要維護兩個姐兒,不欲在此多言,起身道:「兒子告安」,說罷轉身離了席。

  等人出了門,謝老夫人奇道:「宋家這是什麼說法。」

  她與宋府女眷僅有數面之緣,遙記得宋老大人的正室該還活著才是,人老就成精,六七十歲的老精能由著兒子做出這等舉動?

  「你找個人走一趟,看是個光景,合著咱們下午把他家小兒送回去還送出毛病來了。」謝老夫人交代道。

  曹嫲嫲點頭稱是,轉頭去挑物件,不就個碟子麼。

  書房裡謝家三個哥兒從下午一直跪到現在,謝予叫苦不迭道:

  「我歷來只知道做事出了錯要被罵,今兒算是知道了,不做事也是某種錯。

  我早說今晚是沒飯吃的,就該叫五妹妹那什麼東西也分我幾粒,好歹抗一抗。

  祖母最不公平,禍不是咱們惹的,她不願意罰兩個妹妹,也不該叫你我在此倒霉。

  退一萬步說,你倆是大哥,你倆沒能約束小妹,理應在此受罪。

  我不該在這,我比她大不了幾歲,沒有這個責任。」

  謝尹心中煩悶,不耐道:「關小妹什麼事,是四妹妹吼了先生,我能約束自家小妹,我能約束別人嗎?」

  謝承身板筆直,微眯著眼睛,「你倆閉嘴吧。」

  架子上更漏一聲滴一聲,謝簡大步過來,看桌前跪著一排,心裡明鏡似得知道緣由不在這三個倒霉鬼身上。

  但怒火實在壓不住,抬手將桌上筆筒紙張劈頭蓋臉往下砸。

  「怎麼做的長兄,怎麼行的典範?日日尊師重道,學出畜生行徑來。」

  「啊..」裡間一聲驚呼,謝簡看去,原崔婉也帶著兩個雲娘子在此相候。

  只因謝老夫人特意交代不准苛責,故而領著在裡間翻書的翻書,描畫的描畫。

  翻書是崔婉,一個字看不進去還得抱著纖雲,哭了整個下午,晚上還時時抽噎。

  描畫的自然是渟雲,卻不知如何她還能一筆一划描的氣定神閒,總不能是仗著阿家的勢。

  崔婉牢騷忍了又忍,縱有雲兒貪嘴不對,先生說笑兩句就過了,若非渟雲生事,哪有這麼大亂子。

  聽見屋裡動靜,猜是謝簡歸來,崔婉忙起身拉著纖雲出來,看見書墨砸了一地。

  纖雲往日只見父親板臉,哪見過今日架勢,張嘴要哭,謝簡操起筆架往崔婉方向也擲了條弧線。

  「怎麼做的娘親,怎麼教的女兒,平白來個下等野貨,就能帶壞雲兒去。」

  他看著準頭的,並沒對著崔婉面門,筆架子砸在牆上,掛著的狼毫有殘墨未洗透,粉白色牆上沾了濃濃一筆。

  纖雲嚇的瞬間失聲,哭都忘了,反崔婉掩面道:「如何妾身不是,素日極好的一個,怎知今日....」

  渟雲站在一旁,雙手抱著畫卷不知作何想,謝承忙道:

  「請父親不要責怪娘親,原是兒子身在當時,上沒能恭敬師長,下不能約束幼妹,是非過錯,都在兒子一人身上。」

  謝予叫屈道:「這話好不講理,我們坐前頭,宋家那小子坐最後,臂長莫.....」

  「你給我閉嘴!」謝簡又扔了一個滴水瓷。

  渟雲將手中冊子捏的死緊,觀子裡的師傅連高聲都不曾有,遑論拿東西砸誰。

  分明謝府這半年,也是人人慈和,如何下午陣風一起,全都變了。

  她鼓起勇氣繞開崔婉站到謝承等人旁,顫聲道:「是他先侮我師傅,尊師....」

  謝尹暴起一聲:「你也給我閉嘴。」

  屋內一時落針可聞,謝簡看渟雲手上哆嗦,目光卻未退分毫,兩人對視一陣,他自笑道:「你算個什麼東西。」

  話落一屁股坐椅子上,仰天吩咐自家幾個兒子,「都滾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謝承掙紮起了身,行至崔婉面前躬道:「娘親也回去歇著吧,日後兒子定會恭敬雙親,禮教弟妹,斷不會再出今日之事。」

  崔婉拭淚拉過纖雲,輕聲道:「走吧。」

  謝承轉與渟雲道:「你也先回去吧。」

  渟雲眼裡驚恐未定,諾諾看他一眼,轉而抱著懷裡冊子要去追崔婉,後頭謝簡忽道:「你等等。」

  「父親。」謝承恐他還要發難,輕道:「請父親體諒四妹妹長在....」

  「你閉嘴,不然這位置給你,你來當父親吧,何須我體諒她,人家有你祖母庇佑,還有襄城縣主親自送禮往宮門。

  我看,我們全家以後要求著人體諒咱啦。」

  「你先走吧。」謝承對著渟雲輕道,轉而將人送出了書房門。

  人走遠後,謝尹不冷不熱道:「祖母才不是庇佑她,祖母只是顧忌自身顏面,人是祖母帶進來的,出了禍事,理當問....」

  「你給我趕緊滾!」謝簡還想砸點啥,桌上沒了。

  謝尹退後一步告了安頭也不回離開,謝予左右看看,輕道:「我...我也滾?」

  謝簡還仰著頭,「元啟休走,我另有事交代。」

  話音剛落,謝予耗子般竄了出去,可見下午也沒跪的老實,謝承微微嘆了口氣,想這事該是結束了。

  多不過,明兒再拿上備禮,去周肇宅中賠個不是,往後被同窗嘲笑幾聲。

  謝簡道:「你明兒個往宋爻宋大人府上走一趟,賠他幾個好物件。」

  崔婉是個婦人不便去與宋頏等碰面,自個兒去,沒來由底下小兒鬧騰,當爹矮人一截,元啟去正合適。

  至於宋頏說今夜要來謝府叩門要碟子,謝簡想著,這事怎麼也不至於,估計也是猛然間氣鬱隨口一說。

  下午碟子是從纖雲手上砸的,賠就賠吧,謝承點頭稱是。

  萬萬沒想到,子時過半,謝府守門的小廝聽見外頭「吭吭」作響,有什麼尖銳東西在戳門。

  疑惑透過門縫一看,一匹高頭大馬不停地撅蹄子,似乎是八百里加急跑來的汗血良駒。

  小廝慌張把門全拉開,馬背上人甲衣鐵胄,手執寒槍,居高臨下,「趕緊的,叫謝簡出來,我那愛物漢青寶相諸天環帶圓碟呢?」

  「啊...」小廝張大嘴不知如何回,這三更夜半...

  「快點,不然我就要親自進去取了。」宋頏輕蔑道。

  小廝見鬼樣連滾帶爬跑進宅子裡傳,謝簡早已睡下,猛聽得有人來要碟子,翻身坐起,余怒又燃,氣道:

  「什麼東西,全無禮數,明兒我非要親自上門與宋爻老大人問個青紅皂白。」

  兩人在門口一碰頭,宋頏未下馬,謝簡也懶得問安,一個說養子無教,一個說閨中不嚴。

  謝簡道:「由得那碟子值幾錢,即刻吩咐,數倍賠付。」

  宋頏道:「有市無價,我就要那碟子。」

  這潑皮刁難,以至於謝簡十分懷疑,特麼是不是宋家小兒特意拿那碟子來訛自個兒的。

  吵過數句,宋頏笑道:「我算是明瞭,今兒這碟子,你謝府是拿不出來了。

  挺好,趕明兒我去問聖人討,天子聖裁,看是你不還呢,還是我不該要。」

  說罷一勒韁繩,吆喝著馬揚長而去。

  謝簡捂著胸口連喘數聲,憋了一句「你區區一個看門都虞,也想見聖人」,沒趕上罵出口。

  等緩過來,招呼小廝趕緊備馬車,叫天一亮先去問問宋爻這怎生個事。

  進得屋裡,還不忘吩咐:「叫元啟別去了」。賠碟子,他賠個屁。

  如此一鬧,睡意也沒了,輾轉不得眠,崔婉院裡,渟雲也還醒坐在床上,環抱著膝蓋小聲一直念叨:

  「天下有常勝之道,有不常勝之道,常勝之道曰柔,常不勝之道曰強,故強極不能俯,威極不能屈,清淨得千載,水柔克岩剛。」

  陳嫲嫲反覆看過幾回,只聽見她嘀嘀咕咕,不知念叨個啥,眼看三更都快盡了,撐著燭台道:「哎喲,您趕緊睡吧,還說啥呢。」

  燭火惶惶里,渟雲抬頭道:「下回我定不怕他,大不了我回觀子去。」

  說的斬釘截鐵樣,實則語調和燭火一樣飄來盪去,顯是晚間被謝簡嚇的不輕。

  陳嫲嫲尤其嚇的不輕,一手甩了燭火,猛記起謝府腳下是錦布做的地衣,天干勿躁,沾火成焚。

  她「呸呸呸」往上跺了兩腳,趕忙把蠟燭拾起來先吹了兩口,心疼道:「哎喲這得虧沒被我笨手摔斷,一根白蠟得五六十個錢呢。」

  小心放回桌上才往床沿坐下,咂舌道:

  「我的個娘子哦,你也就今晚說說這話,睡醒就把話吞肚子裡嚼碎了再別冒出來。」

  夜色如水,溺的人喘不過氣,陳嫲嫲往四處看了看,小聲道:

  「嫲嫲知道你是個好心的,你是不知道這什麼地方,來不由你,去還由得你?

  謝大人,謝府,你那什麼觀子,謝老夫人一句話,十個觀子也給你掀個底朝天兒,叫你那師傅個個落不了好。

  我看這兒好,你就乖乖聽話,風吹不著雨淋不著,誰家兒孫不挨兩句罵,過了就過了吧。」

  她不知觀照道人是有度牒在身的官冠,只曉得謝府手眼通天,家裡莊子多的數不清,兒郎全是當官的,哪個和尚道士不怕當官的?

  下午渟雲一通鬧騰,伺候的人全數被謝老夫人叫去罵了一通,扣了半年的月例銀子,難免幾個丫鬟婆子回來不開懷。

  那會謝簡還沒回,渟雲聽說此事,自覺也是因果,轉手往房裡墊著腳取了些銀錢散給陳嫲嫲各自分了,算是補足。

  雖初心不是體恤,到底底下人收了好,陳嫲嫲是真心實意替渟雲盤算,升斗小民知不得君要臣死,總能說個父要子亡。

  「你是謝家姐兒了,口口聲聲說要走,我聽了心裡都不舒暢。」

  渟雲也是有些困意在身,咂摸半晌蒙昧問:「什麼叫十個觀子也掀乾淨?」

  「皇帝聖人一句話,有什麼東西不能掀呢,你爹爹謝大人,是替皇帝當差的。」

  陳嫲嫲「哎」過一聲,默默感嘆,可憐哉,那些個吃香燭的道士哦,養出個連皇帝都不知道的半傻子,如何在世道裡頭活。

  「哦。」渟雲茫然點頭,謝府總會提起「今上、聖人、皇帝」這些詞語,好像那個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不對,那個人本身就是風雨雷霆,隨性而致。

  只是往常,皇帝如何,並沒影響到她,所以她在謝府許久遲遲沒能生出畏懼。

  銀子沒了還能賺,果子落了還能長,春盡春會回,冬長冬終消。

  這會,也只有寥寥擔憂,莫不然自己回去也不成,明明師傅說清虛師傅一直在觀子裡的。

  想著這些雜事睡下,半夢不醒間好像還隱約聽見纖雲房裡亂鬨鬨的,似乎是纖雲夢魘驚醒在哭。

  那頭也是倒霉,生來娘親寵著,三個哥哥哄著,祖母順著,就沒經過這般嚇。

  天色微明,謝簡趕緊著底下更衣洗漱上了馬車,繞遠到宋爻府上。

  他記得宋爻好幾個兒子,有的駐外,有的白丁,還有的,自然就是那宋頏。

  下人上前扣門說了來意,宋府小廝順勢拉開門躬身道:「翁公早知謝大人要來,特命小的在此候著,快請快請。」

  謝簡愈覺莫名,跟隨小廝進了宋府里宅,宋爻晨起不久,在他屋前小花園子裡搖椅半躺,看見謝簡來也沒個起身。

  論身份,而今謝簡是官,宋爻是民,論輩分.....謝簡咬牙上前道:「晚生謝簡,給宋公問安。」

  「嘿嘿。」宋爻笑先出而頭先抬,指了指搖椅旁邊一小案幾和一個木質矮腳圓凳道:「知你要來,茶都晾好了。

  今兒個你是要上朝的,就不請你上座,旁兒將就一下吧。」

  謝簡捋了捋官袍,估摸坐上去能折出一屁股褶子,乾脆就站著道:

  「老大人也是朝堂過來的,今上那頭遲不得,我也就不與大人虛與委蛇。

  怎麼,那碟子,我謝府是非賠不可了是吧。」

  「嘿嘿」宋爻又笑了兩聲,合著椅子搖的吱吱呀呀,像極了有心嘲諷:

  「你也該知道的,我家那小子是個混不吝,混不吝又生個混不吝。」

  你家混不吝關我什麼狗屁事啊,我唯一的失誤就是不考而收,把那混球放進了謝府私塾。

  謝簡臉色越來越沉,宋爻口風忽轉:「我與周肇,是個老熟人了。」

  都在金鑾殿上混飯吃,還同是文官,誰特麼不是老熟人,也就你這老東西退的快,不然跟我也是老熟人。

  謝簡略躬身道:「那令公的意思,不能是想替周大人出口惡氣吧。」

  「不是不是...」宋爻坐直身,豎起一根指頭搖了搖,「他前兒個跟我說了個密事,我這不...

  想問你謝大人借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