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安宮暖閣的燭火已經換過兩輪了。
朱載墒坐在軟榻上,肅貴妃的手還攥著他的腕子。
冰涼的指尖摸索著他露出來的皮膚,反反覆覆確認沒有燙傷、沒有破口。
她眼圈通紅,髮髻散了半邊也沒顧上攏,嘴唇翕動了好幾回,才擠出一句囫圇話:「真的……沒傷著哪兒?」
「那火那麼大,那門板都炸飛了……你讓母妃瞧瞧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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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兒子好端端的。」朱載墒按住她的手,笑著說道:「火苗剛沾上衣裳就滅了,連皮都沒燙著一塊。」
王伴伴早就跪在榻前,老淚把臉上的灰沖得一道一道的,聞言急聲道:
「殿下可不能這麼說!火氣攻心、煙毒入肺,都是要命的暗傷!老奴已經讓劉安去太醫院了,幾位太醫馬上就到,殿下好歹讓他們瞧瞧,求殿下了……」
朱載墒低頭看著王伴伴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還在抖,嘆了一口氣:「好,聽伴伴的,讓太醫看。」
王伴伴這才像得了天大的恩典,連磕了三個頭,爬起來就往外跑著催促:
「再去兩個人催!讓孫院判親自來!快!」
朱載墒目送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面上的溫煦緩緩收了幾分。
暖閣里燭火明亮,肅貴妃還在輕聲絮叨著讓宮人熬薑湯、祛火藥、備換洗衣物,幾個宮女忙得腳不沾地。
朱載墒靠在引枕上,大半心神卻已經不在壽安宮了。
他微微闔上眼,炁沉丹田,感知如同蛛絲一般從暖閣的窗縫間滲出去。
越過宮牆,穿過幾重殿宇的輪廓,直直鋪向東南方向的那片焦墟。
三四里外,太廟東廡外那株老槐樹的枝葉間,一隻紙折的蝴蝶斂翅蟄伏,通體灰白,比尋常紙色暗了三分,伏在葉背的陰影里,與樹皮的皴裂渾然一體。
透過那隻紙蝶的「眼」,整個太廟月台都在他的感知中鋪展開來。
火勢已經被初步壓住了。
剩下的零星火苗還在殘樑上跳動,十幾個內侍提著桶小心翼翼往焦黑的廢墟上潑水,白汽嘶嘶地往上冒。
工部的匠人扛著鐵鍬在清理塌落的瓦礫,太常寺的人正一列列從享殿裡往外搬搶救出的神主牌位,小心翼翼地擺在月台東側新鋪的氈布上。
朱載墒的感知掠過每一張臉。
徐階站在月台西側,袖口和袍擺濕了大半,頭髮被熱氣蒸得打了綹貼在額角。
他正低聲跟身旁的禮部郎中說著什麼,眉頭擰著,說話時手上還攥著一條濕布,時不時擦一下被煙燻得睜不開的眼。
那張臉上只有疲憊和焦躁,像一個與己無關卻被迫收拾爛攤子的局外人。
嚴嵩坐在輦輿上,身子陷在軟墊里,老首輔闔著眼,麵皮蠟黃,胸口起伏著,顯然被累得不輕。
嚴世蕃站在父親旁邊,獨眼一直來回掃著人群,嘴唇抿成一條線,那股子戾氣壓都壓不住。
似乎在觀察現場到底是誰引發的這場大火。
高拱站在月台東角,身量魁梧,雙手叉腰盯著那片廢墟,面色複雜。
朱載墒隔著紙蝶能看見他嘴角抽了兩下,像是想罵什麼又強行咽了回去。
片刻後他轉身步子又急又沉地朝裕王的方向走過去,似乎也沒什麼破綻。
裕王和景王應該是早就被錦衣衛一同拉走了,防止這大火熊熊之下出現什麼意外。
穎王才剛出來,這兩位要是再出點什麼事,那今晚的一切全都白做了。
而剩下的其它人都在忙著善後,抬水的、清瓦的、搬牌位的、圍在一起哭泣的……
朱載墒的紙蝶無聲地從槐樹葉間滑出半寸,繞著月台飛了一圈。
他看到了劉福。
那老頭兒躺在西廊的柱子底下,後腦勺靠著廊柱,滿臉黢黑,胸口還攤著一塊濕透的帕子,邊上蹲著個小太監正拿袖子給他扇風。
朱載墒又把感知鋪出去一圈,那些原本在太廟打掃修繕的工匠和掃灑太監,十幾個人擠在月台東角圍成一圈,袍角和褲腿上全是泥水。
有幾個人蹲在地上抹眼淚,有個年輕的工部匠人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哭聲斷斷續續地壓在喉嚨里。
一個四十來歲的太監癱坐在地上,兩條腿直直伸著,眼睛望著那片廢墟,嘴張著,麵皮發白,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
可惜,整整兩刻鐘的俯瞰掃視下來,他竟然沒有發現一個人露出破綻。
沒有誰在火勢稍歇後偷偷溜出人群去傳信。
也沒有誰頻頻望向某個特定的方向等待回音。
連幾個在廢墟邊偷偷抹淚的小太監,哭的姿勢和氣息都自然得像真的被嚇破了膽。
如果是演的,那朱載墒只能說演的太好了。
各個都是老戲骨嗎?
嗯……
與其說各個都是老戲骨,他寧願相信放火的真兇或者幕後之人早已不在現場了。
朱載墒的指尖在膝上停住了。
他沒有失望,反而被激起了好勝心!
「做得乾淨……才說明是下了本錢的……」
他閉了閉眼,把紙蝶收定在槐樹最高的一根橫枝上,感知仍然牢牢鎖著月台,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暖閣里,太醫已經躬身進了門。
孫院判額上還掛著跑出來的汗珠,跪在榻前給朱載墒搭了脈,看了眼皮和舌苔,又仔細檢查了他身上的皮膚,再三確認之後才長長鬆了一口氣,回身朝肅貴妃拱手道:
「娘娘放心,殿下脈象平穩,氣息勻暢,周身無燙傷灼痕,連內火都不曾有半分淤積之象,實在是……實在是奇事。」
江氏攥著帕子的手這才鬆了勁兒,整個人往後一靠,柳姑姑趕忙拿軟枕給她墊上腰。
江氏深深吸了幾口氣,眼裡的淚終於不再往外涌了,只是眼圈仍舊紅著。
「謝天謝地……」她反反覆覆念叨著。
太醫退出暖閣,王伴伴又端了一碗溫熱的參湯跪著奉上來,說什麼也要朱載墒喝兩口壓壓驚。
朱載墒接過來喝了一口放在案上,溫聲對王伴伴道:
「伴伴去換身乾衣裳,莫要著涼。」
「老奴得守著殿下,從今日起,殿下睡了老奴就給殿下守夜,殿下用膳老奴先替殿下嘗,殿下出殿門老奴就寸步不離地跟著,此等大災,再不可有一回出現在殿下身前啊!」
說著,王守忠的眼淚就下來了,砸在青磚地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柳姑姑看得心頭髮酸,側過頭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朱載墒沉默了一瞬,伸手虛虛扶了一把王伴伴的手臂:
「好,聽伴伴的,你先起來,喝碗薑湯喝了再去換衣裳,莫要病了,到時候誰來守我?」
王伴伴這才顫巍巍地爬起來,端過薑湯灌了兩口,千恩萬謝地退下去換衣服了。
朱載墒心裡清楚,自己方才從太廟廢墟里走出來時,腳步落地那一瞬,腦子裡其實有一剎那的恍惚。
不是被火熏的。
是時間。
他記得清清楚楚,閉關之前,劉福告訴他,太常寺定的祭天大典在三月初一,百官齋戒三日,而那天,才是他罰跪太廟的第五日。
他服下第一顆小皇極丹時,窗外暮色剛剛壓下來,工匠們扛著梯子從值房門前經過,木屑簌簌落了一地,有人在喊「西廡第三根檁條鬆了」之類的討論話語。
他合上眼,引炁入脈,連續幾度吞服丹藥,待丹藥徹底吞服消化完畢……
再睜開時,門外已經燒成了一片火海。
這中間隔著的時間,他幾乎感覺不到,正所謂,修行如白駒過隙。
像是一閉眼一睜眼,整整兩天兩夜就從指縫裡淌過去了,而他的肉身還穩穩噹噹盤坐在蒲團上。
經脈里的炁卻已經脹滿了四肢百骸,丹田沉甸甸地墜著一汪滾燙的活水。
鍊氣四層已成!
他只是想著加快修行,不知不覺陷入了深入修行之中。
卻沒想到這深宮大內的火,竟敢燒到他頭上來。
「玩政治的心都髒,連特麼太廟都敢燒?」朱載墒嘀咕一聲。
意外?
去踏馬的意外……
雖然在他的探查之中,並沒有找到哪個異常的。
但他絕不相信這是意外。
前腳剛求來的紫氣,轉頭就有人放火?
你管這叫意外?
就好像皇帝老子那年南巡,接連著火,且還都是追著皇帝老子燒,大臣們就在外面,還非說他是火德星君,不許太監進去救人,說越燒德行越旺,你管這叫意外?
別扯什麼皇帝老子修仙,在行宮煉丹,意外著火……
那時候,他那父皇還沒被逼得躲入西苑開始修仙呢。
這簡直和武宗落水病越治越重,最終太監想要出宮尋找郎中,被楊廷和強行攔下來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是生怕弄不死這兩皇帝呀!
雖說這火已經對他造不成太多威脅,但不代表他就喜歡被人算計。
朱載墒腦中,閃過各種懷疑的物件……
清流?這些人最有可能,就算徐階表現的不可能是他的樣子,但也有可能是裝的,他就是故意這麼說,故意讓旁人想到那些,好打消他人的懷疑?
後宮眾妃?裕王生母,景王生母,不管是誰,都有動機,因為他死了,對裕王、景王都有利。
亦或者,世勛大族的釘子?或者陶仲文這個老道?
朱載墒腦子裡想到了那垂垂老矣的老道士,眼眸不由閃過一絲冷茫!
你們可都要藏好了!
可千萬別讓我逮住把柄!
你們講規矩,那我也講規矩。
你們好說話,那我也好說話!
可你們想要玩陰招,下黑手!
那我也可以不吃牛肉,當邪修!
老子一個修仙的,手段越來越強,還怕你們?祖宗十八代的墳給你們揚了!
也就在這時……
「殿下,裕王、景王二位殿下來了!」
有婢女趕忙近前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