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
此刻文華殿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裕王朱載坖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本《論語》,顯得無精打采。
已經翻到同一頁快一個時辰了,目光落在紙面上,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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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上上下下全都忙瘋了,司禮監、御馬監、內官監、神宮監……包括宮外的朝堂,全都因為五弟朱載墒弄出的紫氣祥瑞給忙瘋了。
五弟進了太廟,可太廟那邊傳來的動靜卻不像是有人在受罰。
神宮監掌印親自去拜見、內官監左少監躬著腰進門、太常寺少卿說「太常寺上下皆聽殿下差遣」。
而他自己呢?身為長子,寸功未立。
母妃扇他的那一巴掌,半邊臉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他不想爭,二哥在的時候,他是那個安安靜靜跟在後面的三弟。
可二哥薨了之後,所有目光一下子全壓到了他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現在,五弟成了貴妃之子,他這個長子的確沒有那麼顯眼了。
很明顯的宮內的諸多太監和宮女雖然對他依舊恭敬,但他還是能敏銳地感覺到那點細微的差別。
當初二哥薨了之後,原本無人問津的他,他一躍成了這大明朝最有可能繼位的「儲君」。
司禮監掌印麥宗主見了他主動問安,秉筆黃公公笑著遞茶,御馬監掌印高公公停下來恭敬跪拜……
宮外的翰林清流更是直接把他當太子一樣捧著,輪番來講經史、講史、講聖人之道
可如今……
那些關注全都轉移到太廟去了。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可那些關注就那麼默默地走了。
而且,今日,五弟便期滿要出來了。
到時候……
哎……
裕王攥著書卷,手指微微發白。
「殿下!」
就在這時,一聲雷霆般的厲喝在耳邊炸響:「老夫在給你講聖人之道,你到底在幹什麼?!」
裕王猛地一顫,抬頭對上一雙瞪得溜圓的眼睛。
高拱站在書案前,面膛黝黑,鬍子翹著,手裡攥著的書卷已經拍在了案上。
他這人天生嗓門大,說話像銅鐘敲在耳邊,震得人耳膜發麻。
每句話都能站住理,彷佛他嘴裡說出來的就是天經地義。
裕王對這位新來的先生又怕又靠。
這位高師傅雖然確實學問不凡,事事為他考慮,但脾氣實在是暴躁無比,
而且每件事都能占到理上面,彷佛其口含天憲,每一聲厲喝都是正義對陰晦的呵斥,就算他是皇子,呵斥起來毫不留情。
可但凡有人從外面攻過來,這位新老師一定會第一個擋在前面。
這讓他有些不舒服的同時,又感覺到一種由衷的安全感。
在林維賢、陸九成等人被貶斥之後,徐階向皇上推舉了高拱、殷士儋等人作為他全新的講師。
按照原本的理念,徐階雖覺得高拱雖然能力不錯,對於政務對於聖人之道都有自身獨特的理念,但其脾氣暴躁,又臭又硬,對於上官也敢直頂,絲毫不讓,這樣的人,他是萬萬不想用也不想讓其接觸裕王。
但此刻穎王成為朝廷上下的新貴,陛下的大部分關注度都給了這位新晉的皇子。
裕王那邊要是再不做出些功績來,一旦肅貴妃成了皇貴妃,恐怕裕王最終都要被踢出儲君行列了,那他們清流的投資就全白費了。
於情於理,徐階、乃至於整個清流、勛貴、諸多世家,都想讓裕王這位脾性溫和,好掌控的皇子上位。
這位上位恐怕又是一個孝宗,到時候他們君臣和諧,互不干涉,垂拱而治,天下豈能不平和?
但他好掌控,卻也不善爭鬥。
所以,迫不得已,徐階作為清流領袖,最終提拔了能力強悍,但脾氣霸道的翰林編修高拱作為裕王殿下的老師。
希望他能改善一下裕王性子,為其撐起來的同時,也能頂在前面,為裕王衝鋒陷陣。
「殿下……」高拱的聲音壓下去兩分,可那壓迫感一點沒少,「老夫方才講的是『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你心不在焉,到底在想什麼?」
裕王沉默了一會兒,裕王面色低沉地嘆息道:
「高先生,五弟為父皇祈來了紫氣東來這樣的大祥瑞,我身為長子卻寸功未立。
母妃也罵我沒本事,你說我這個兄長,是不是很失敗?」
說到最後,裕王竟然眼中隱隱有了淚痕,顯然這些天他壓力非常之大。
高拱看著裕王,心下稍稍嘆息,當日萬壽宮,他親眼見到……面對徐部堂,外加他們四個翰林,乃至於整個翰林院、都察院的圍攻,那位穎王悍然不懼,
一張嘴把一群翰林駁得啞口無言,其思維之敏銳,其勇氣之彪悍,就算是他高拱也不得不承認是個厲害角色。
再看看這位裕王。
這位裕王,雖是兄長,卻反倒軟趴趴的,像個小孩子一樣。
雖說其待他一直溫和有禮,比穎王那個小王八蛋好的多,讓他真正感受到了作為一個翰林和師長該得到的尊重。
但和穎王的手段相比,這位裕王顯然還差得遠啊……
不過他也就稍稍嘆息了一聲,便再度直接說道:
「殿下何言這些頹喪之言?我高拱在嘉靖二十年中的進士,在翰林院俯首熬了近十年了,都沒有像殿下這般頹喪。
人生的際遇各不相同,穎王有他的優勢,也有他的缺陷,此刻他雖然眾星矚目,但也如同烈火烹油,時刻都可能會摔得粉碎。
而殿下有明君之溫潤之氣,此刻得以從眾人審視的目光之中脫離出來,這乃是好事,君子於低迷之中,正是積蓄力量,審視自身的時候,等待時機,便可一舉崛起,又何必如此頹喪?
這番話像錘子一樣砸下來,一句接一句,密不透風,裕王張了張嘴,沒能接上。
高拱繼續說道:
「康妃娘娘說的那些話,殿下又何必往心裡去?當年漢王何等威勢?
其軍功之顯赫,朝野側目,今日的穎王連邊都摸不著,但最終繼位的是誰?
是仁宗陛下,所以殿下需要的便是修身養心,秉持著自身的仁德。
所謂君子不爭即為爭,只要殿下仁德之名遠揚,就算陛下也不得不掂量。」
見裕王終于振作了一些,高拱沉吟了一下,也不再隱瞞。
直接壓低聲音,上前半步,目光如刀地道:
「殿下放心吧,自先太子薨了之後,陛下暫時是不會隨便立任何人當太子,穎王殿下立下再大的功勞也沒用,就跟嚴黨和清流一樣,誰的勢力大,陛下就會打壓誰。
先前是居長的殿下勢力更強,可現在很顯然穎王勢才更大,這對殿下,是一件好事!
當年的成祖爺其威勢不比當今聖上更大?其軍權執掌,朝堂無人敢於違逆一句,但最終依舊是仁宗繼位了。
殿下只需要秉承著微臣的指點,以那位仁宗陛下為老師,處處模仿即可。
所以君子不爭,爭的是流水濤濤,殿下……你可明白了?」
高拱心下嘆息,他說這些話,幾乎已經是誅心之言了。
這要是這位裕王殿下給稟報上去了,他這顆腦袋都得掉下來。
但到了這種時候,也不得不重症下猛藥了,他不能讓這位裕王殿下倒下。
只要他不倒下,陛下就不會讓其倒下……
裕王渾身一震,只覺得心頭那層迷霧被這番話劈開了一道縫。
他望著高拱,眼眶發熱,脫口道:「先生,教我!」
這一聲叫得又急又重,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高拱心頭一熱。
不知道該高興還是低落了,這位裕王殿下這點事情竟然都看不透,不過好在其稚子誠心,願意聽他之言。
日後若是輔佐他上位,到時候或許他高拱也能一施心中所學,隔一隔這大明朝的弊政!
想到這裡……高拱拍了拍裕王的肩膀道:
「殿下不必多想,安心讀書便是,外面的事,有老夫擋著。」
裕王用力點了點頭。這回翻開書卷,終於把目光真正落在了字上。
這一刻,他只覺得自身如同高祖擁有了自身的張子房,太宗擁有了自身的房玄齡。
只覺得撥開迷霧見青天,心中再度有了百倍的鬥志!
五弟啊……
你有你的過橋梯,我也有我的立身之本……
咱們兄弟倆就看誰能熬得過誰吧?
這大明朝終究還是禮法重於一切!
你就算再跳脫,也沒法像唐朝那樣繼位……
他正這般想著,餘光忽然瞥見窗外有什麼不對勁。
文華殿往東南方向望過去,太廟的飛簷輪廓清清楚楚地嵌在天際線上。
此刻那片輪廓上方,正有一縷灰黑色的煙緩緩升起來,起初只是一道細細的線,可那墨跡越來越濃、越來越粗,很快變成一團翻滾的濁雲,將暮色映得邊緣發紅。
朱載坖瞳孔一縮,豁然站起身:「高師傅!那邊……是不是太廟方向?」
高拱一愣,快步走到窗邊望去,卻見,那的確是太廟方向,濃煙滾滾,就像是著火了一樣……
他臉色一閃說道:「暮色降臨,想來是工期緊張,工部內官監依舊在修繕太廟。」
「不對不對,那就是著火了!」
朱載坖聲音陡地拔高:「太廟著火了!五弟還在裡面,快救火!」
他猛地起身就想出門……
可忽然間,他卻感覺手腕被拉住了。
轉頭一看,就見高拱拉著他,沉聲道:「殿下,自有人救火……你一個孩子去了也於事無補!」
「可五弟還在裡面!」朱載坖下意識道。
高拱眼神一閃,低聲道:「正是因為穎王殿下在裡面……殿下,你不是一直擔憂這個麼……」
高拱話未說完,朱載坖就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眼睛越瞪越大……
高拱的話他聽懂了……
如果朱載墒在太廟被燒死了,那他什麼煩心事都沒了。
他手指微顫,下意識握了握拳……
旋即,他猛地給自己甩了一巴掌,眼眸有那麼一瞬間的凌厲:
「高師傅,載坖承認你很有學識,也處處為載坖著想,可若是要用這種手段去爭奪什麼,我情願不要!不管怎麼說,載墒都也是我弟弟!高師傅不是說讓我做仁宗那樣的君嗎?我若連弟弟都見死不救,那何言為仁?」
話落,他就要甩開高拱的手。
高拱一愣,旋即欣慰一笑:
「好好好!我果然沒看錯人!殿下秉持住這個仁字,那殿下就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
旋即,他也二話不說,跟著朱載坖沖了出去……
另一邊,景陽宮裡,景王朱載圳聽見窗外「走水了」的叫喊,猛地跳起來衝到門口。
朝東南方向一望,天已經紅了一塊,黑煙翻滾著往上涌。
朱載圳心頭一緊:「老五還在太廟!」
二話沒說拔腿就往外跑,身後的宮女太監追都追不上。
霎時間,整個宮城都炸了。
禮部的書辦從值房裡衝出來站在廊下張望,神宮監的太監們拎著水桶就往太廟方向跑,青袍下擺被夜風卷得獵獵作響。
工部的主事攥著尺子愣在原地,太常寺的贊禮郎們從正殿湧出來站在月台上朝太廟方向望,人人臉上都寫著驚駭。
御馬監的禁衛翻身上馬,錦衣衛的番子拔出繡春刀在甬道上奔跑。
所有人都像無頭蒼蠅一樣喊著「救火」,卻不知道該往哪裡跑。
太廟燒了,那裡面供著大明朝列祖列宗的牌位,那裡面還跪著一個七天前被罰進去的皇子。
而同一時間,西苑。
嘉靖正端坐在丹爐前,雙目微闔,手掐子午訣。
他今日狀態出奇地好,自從紫氣東來之後,連日來念頭通達,神清氣爽,連煉丹時火候都比往常穩了三分。
那豎子,當真是一員福星。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正要繼續運轉周天,殿門忽然被猛地推開,灌進來的風把丹爐里的火焰吹得歪了一下。
「陛下!大事不好了!」黃錦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帽子歪了半截,胖圓臉上全是汗。
嘉靖眉頭一皺:「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太廟著火了!」黃錦撲通跪下。
「太廟著火就救火!慌什麼?又不是沒燒過……」嘉靖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穎王殿下還在太廟值房裡面!」黃錦嗓子劈了叉。
嘉靖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愣了,旋即身子晃了一晃……
「主子,主子……」
黃錦又趕忙上前攙扶,趕忙大喊:「傳,傳太醫……」
「傳什麼太醫?」
嘉靖回神,厲喝道:「快去救火!不惜一切代價把那小兔崽子救出來!讓陸炳親自帶人去!」
「主子,您的龍體……」黃錦還有些遲疑……
「還不快去!」嘉靖又急急的喝了聲。
黃錦這才連滾帶爬地衝出了殿門。
嘉靖手撐著御案,望向太廟方向,眼神冷的可怕。
火?
又是火?
這一刻,他不由想到了當年南巡,接連兩次的火災!
而這一次……
才剛求來紫氣東來,轉頭就發生火災?
意外還是……人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