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天下午開始,西城根的粥廠畫風突變。
那粥稠得幾乎能立住筷子,表面飄著誘人的油花,香氣能飄出老遠。而「此乃德王殿下恩典」的說法,迅速傳遍了聚集在此的窮苦百姓之中。
喝著這救命的厚粥,感受著那久違的油葷,再想起往日官府的冷漠和糧商的狠毒,德王朱由樞的形象在無數貧苦百姓心中,瞬間變得無比高大和仁慈。
於是,第二天清晨,一件讓德王府守門護衛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了。
天剛蒙蒙亮,數十名喝過「德王恩粥」的百姓,自發地拿著掃帚、簸箕、甚至破布,來到德王府那漫長的外牆下,默不作聲地開始清掃積雪、擦拭牆磚、撿拾枯枝雜物。
他們做得極其認真,認真到像是在打理自家院落的堂屋,每一道磚縫都要用手指摳一摳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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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衛們起初如臨大敵,大門裡衝出來七八個穿著罩甲的護衛,厲聲呵斥驅趕。
但那些百姓只是卑微地笑著,遠遠地作揖,口中念叨著,「軍爺莫怪,俺們是受了王爺天大的恩惠,無以為報,幫著打掃打掃,盡點心意.....」
「王爺是活菩薩,俺們心裡念著王爺的好.....」
人越聚越多。起初是幾十個,過了辰時便過了百。都是些老實巴交的窮苦人,臉上帶著感激,手上干著最實在的活計。不吵不鬧,只是默默地用這種方式表達謝意。
護衛們見狀,拳頭打在棉花上,也不知該如何強硬驅趕,只得緊張地監視著,同時飛快入內稟報。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自發前來「報恩」打掃的百姓越來越多。
德王府的高牆外,竟出現了一副奇景:衣衫襤褸的百姓們辛勤勞作,將牆面、地面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與周圍其他街道的髒亂形成了鮮明對比。
德王施粥的訊息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知府衙門。
知府苟好善聞聽此訊,先是愕然,隨即捻須沉吟,「德王殿下?他怎會突然有此善舉?那朱以海前去,不是碰了一鼻子灰回去麼?」
「怪哉,怪哉.....」
他一時摸不清這位親王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無論如何,若能因此緩解城內饑荒,穩定民心,總是好事,便也按下疑慮,暫且觀望。
德王知道的時候,已經是辰時了。
楊進忠捧著熱茶進來,站在榻前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王爺,外面....來了些百姓。」
德王接過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什麼百姓?」
「就是,城裡的窮苦人家。」楊進忠斟酌著用詞,「他們自發來咱們王府外頭,幫著清掃積雪、擦拭牆磚。說是.....說是感念王爺近日的恩典。」
德王端茶的手停住了。
「恩典?本王最近有什麼恩典給他們?」
楊進忠臉上的汗已經下來了。他抬起袖子在額角按了一下,「就是西城根那粥廠。百姓們說,王爺讓加的米,讓放的油。說王爺是活菩薩,是救苦救難的....」
「荒唐!」德王將茶盞往桌上一擱,沉下臉來,「本王何曾....」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昨天朱以海來的時候,說過他在西城根開粥廠。可他明明沒有答應任何事,只說了一句「考慮考慮」。
怎麼一夜之間,就成了他的恩典?
「是朱以海。」德王的聲音冷下來,「他借本王的名頭施粥。」
楊進忠低著頭,脊背微微弓著,不敢接話。
德王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當時還覺得這年輕人懂規矩,知道進退,沒想到轉身就給他來了這麼一手。
「去。」德王吩咐道:「把那些百姓趕走。」
楊進忠為難地抬頭,「王爺,護衛趕過了,趕不走。那些人也不鬧,就是跪著磕頭,說王爺是他們的救命恩人,他們要是不做點什麼,心裡過不去。」
「護衛們也不好真的動手打人,萬一打出個三長兩短來,反而更不好收場了.....」
德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站起身,走到閣樓上,遠遠地往外看。
果然,府門外那條長街上,黑壓壓地蹲著幾十號人。
「那個朱以海。」德王忽然開口,「他用的是什麼米?」
楊進忠一愣,顯然沒想到王爺問的是這個。他躬身道:「這....奴婢不知。」
「去查。」德王道:「還有,他那粥廠每日施多少粥,用多少糧,都去查清楚。他一個被廢的庶人,哪來這麼多糧食?」
楊進忠連忙應了,轉身要走。
「等等。」德王又叫住他,沉默了片刻,「去庫房支一百兩銀子,就說,本王賞他的。」
楊進忠愣住了,「王爺,這....」
「還不快去?」德王的聲音微微提高。
楊進忠不敢再問,匆匆去了。
德王一個人坐在暖閣里,手裡捻著佛珠,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一個被廢的庶人,想的不過是活命。而他這個堂堂親王,想的又是什麼?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佛珠,忽然覺得這東西有些燙手。
訊息傳到滙豐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閔安習正在後堂盤帳。這幾日糧價一天一個樣,他已經賺得盆滿缽滿,可心裡總有些不踏實。朱以海那個粥廠像根刺,扎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東家!出事了!」夥計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閔安習手一抖,算盤珠子嘩啦散了,「又是什麼事?慌什麼!」
「德王府!」夥計喘著粗氣,「德王府外頭聚了幾百號人,都是去感恩的!說德王開了粥廠,施的是厚粥,還放了豬油!那些窮鬼都瘋了,跪在王府門口磕頭,喊什麼『活菩薩』、『萬家生佛』!」
閔安習的臉色瞬間變了,「放屁!絕無可能!」
「德王那老貔貅,只進不出!他會拿出自己的糧食來施粥?騙鬼呢!還放豬油?這定是那朱以海小兒的毒計!」
他揹著手在堂內來回踱了幾步,越想越不對勁。
朱以海昨天去德王府,今天德王府就傳出施粥的訊息,這中間要是沒有聯絡,他閔安習的名字倒過來寫。
可事情發展成這樣,讓他糧會還如何打壓?如何去官府告狀?難道去告德王收買人心不成?
夥計小心翼翼地問,「東家,那咱們怎麼辦?」
閔安習忽然想到一件事,「德王知道嗎?」
夥計一愣,「什麼?」
「德王知不知道朱以海借他的名頭?」閔安習的聲音壓低了,「他要是不知道,咱們就去告訴他。一個被廢的庶人,假借親王名義招搖撞騙,這是什麼罪?」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絕不能讓這小賊得逞!備轎!」
他朝外面喊了一嗓子,又改了主意,「不,備馬!我這就去王府求見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