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濛濛的，像是憋著一場更大的雪。朱以海坐在書房裡，屋裡沒有生火盆，不是捨不得炭，只是他需要這份清冷來保持頭腦的清醒。
陸丙垂手站在下首。他從關帝廟回來到現在已經有小半個時辰了，可嗓子裡的那股子燥氣還沒完全退下去。
他站在那兒，一五一十地稟報著方才的經過。
陸丙的眉頭擰著，撇了撇嘴，「那宋按台話說得還算公道，可最後還是把咱們剩下的三石多糧食全拉走了。說是代為保管，以備不時之需，要我看，這.....這分明就是拉偏架。」
陸甲皺眉道：「宋大人和公子認得，你沒說是公子讓你賣糧的？按理怎麼著也該留幾分情面才是。」
「我說了啊。」陸丙應道：「我一聽那位宋大人問，立刻就說了，奉我家主人朱以海之命，在此售糧。可宋按台沒什麼表示，他是不是裝著不認識.....」
朱以海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話不能這麼講。」
「大街上那麼多眼睛看著，宋大人還能怎麼樣，他身處那個位置，維穩才是第一要務。況且我和宋大人也就只在席間說過話，說過什麼，我都記不太清了。這次他只收了糧，已經算是留了情面。」
他頓了頓道：「區區三石糧，不至於傷筋動骨。現在家裡的糙米，細糧加起來還有一百三十三石，哪怕沒有進項，也足夠撐四個月用度。關鍵是，我們這第一步，算是踩進去了。」
「可是.....公子別怪我多嘴。」陸乙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記得你最開始說的是糧食比銀子重要，怎麼現在又要用糧食換銀子？這一步，可比當初買糧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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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以海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問，他回道：「問得好！我若是既想要糧食，又想要銀子，還想要名聲呢？」
陸乙被問得一愣，陸甲和陸丙也露出思索的神情。既要糧食，又要銀子，還要名聲，天下哪有這般三全其美的好事？
朱以海看著三人疑惑的表情，微微一笑，「當初我讓你們大肆購糧，是因為我知道，如今糧食才是硬通貨，比那金銀更靠得住。這一點，至今未變，將來也更不會變。」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人，「但眼下，我們踩出了第一步，也大概摸清了現在濟南城裡的情勢。官府要防清兵，要防內亂。而那些糧商，可謂是既不怕清兵，也不怕內亂，也不怕官府。」
「但他們怕沒錢賺，更怕壞了規矩。」朱以海語氣加重，「糧價在他們手裡，就像一把刀在屠戶手裡，割多割少、割哪一塊，全由他們說了算。一旦有人打破了他們壟斷糧價的規矩，他們就會著急了。」
陸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不行咱們先避避風頭？今日被宋大人收了糧，又惹了糧會的眼，恐怕他們會來尋麻煩。」
「避？」朱以海輕輕搖頭，「現在避，豈不是告訴那些人，我們怕了？他們只會得寸進尺，以為我們做不好事情。況且，我們最終的目的，也並非僅僅為了賣那幾石糧.......」
話音未落，院門外便傳來一陣叩門聲。
魏勇快步進來，面色有些古怪，低聲道：「老爺，門外來了一行人，為首的還是那個的錢貴。這次.....他還帶著兩個夥計，抬著個禮盒，說是特來拜會。」
「拜會？」陸丙嗤笑一聲，「我看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方才在關帝廟前被咱們頂回去了，這會兒就換了張臉皮上門來，不知道兜里揣的是什麼藥！」
朱以海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擺手止住陸丙，淡淡道：「意料之中，請錢掌柜前廳說話吧。」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棉袍，對陸甲三人道：「你們都隨我去見見。」
錢貴今日換了身簇新的暗紋緞面棉直裰，見有人出來，立刻滿臉堆笑地起身，拱手作揖，「是朱公子吧，冒昧打擾，恕罪恕罪！」
「今日拜會，見朱公子真是貴氣逼人。可惜了，可惜了.....」
貴氣逼人？可惜？
「貴氣」兩個字是在暗指他的宗室身份，「可惜」兩個字便是明晃晃地刺他那被廢為庶人的舊事了。
朱以海不接這話茬，懶得跟這些人計較口舌上的便宜，只是徑直在主位坐下，平淡地掃過那禮盒，「不知這是何意？」
他身後兩個夥計，將一個沉甸甸的描金紅漆禮盒放在地上。
錢貴笑容更盛，「上次在西城根見公子廣施仁義，售賣些低價糧食給百姓，錢某實在是佩服的緊。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上次雖也打了交道，但可惜未能見公子一面，今日前來才算得正式拜會。」
他又看向陸丙道：「公子家中的下人們也是忠僕啊，我說要高價收了糧食，不成想這位好漢說他家主人只讓賣給百姓，不賣給糧店。」
見陸丙沒有回應，錢貴有些尷尬的咳了兩聲，「還未請教好漢姓名？」
「某叫陸丙，算不得什麼好漢。」陸丙沒好氣道。
「陸好漢謙虛了。」錢貴話鋒一轉，「我就是擔心官府來巡查，才想著趕緊收了糧米，怕惹出禍端來。真是擔心什麼來什麼，聽說後面宋大人來了，不由分說收了剩下的糧食。」
「咱們這平頭老百姓，和天斗，和地斗，就是不敢和官家斗，更不敢讓官家為難不是？」
朱以海聽著不耐煩，冷冷道：「錢掌柜來寒舍，總不是為了磨嘴皮子吧？」
「哈哈哈！」錢貴倒也不惱，反而笑了起來，「瞧我這囉嗦的！說正事，說正事！」
說著，他親自上前開啟禮盒蓋子。
裡面並非金銀珠玉，而是分上下兩層。上層是四色精巧的蘇式茶點，下層則是......約莫一石左右品相極好的白米，粒粒飽滿晶瑩，旁邊還躺著一把簇新的紫檀木算盤，算珠油亮。
「一點南邊的點心，給公子嘗嘗鮮。這米是今年新上的太湖香珠米，等閒難得，特意送來給公子嘗嘗。至於這把算盤.....」
錢貴拿起算盤，笑眯眯地遞上，「紫檀木的，小玩意，鄙人鋪子裡多的是，想著公子日後居家過日子，難免有計算開銷之處，正好用得著。小意思，小意思。」
送算盤是什麼意思？這其中含義，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分明是在暗示，好好算算自己的家底。
陸甲三人臉色瞬間變得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