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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糧與糧商 (四)

  閔安習沙啞著聲音道:「整治?怎麼整治?派人夜裡去燒了他的宅子?還是找幾個青皮,打斷他幾條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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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這個朱以海,不然今日我也不會到這來。」他繼續說道:「他之前是魯藩的鎮國將軍,因自己貪玩被賊人虜了去,還是被魯王東湊西湊了幾十萬兩銀子給贖出來的.....魯藩家底厚啊!」

  沈伯安聽到這裡,忽然好奇地探了探頭,「閔大掌柜怎麼認識?聽說您之前在兗州做事?」

  「嗯?」閔安習冷冷地看了一眼沈伯安,不快之感溢於言表。沈伯安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裡發毛,自知多嘴,訕訕地閉上了嘴,低頭去夾桌上的點心,卻食不知味。

  後堂內一時安靜下來,只聽得炭火噼啪和沈伯安自顧夾菜的聲音。

  周敬修到底是老江湖,眼見要冷場,乾笑兩聲,率先打破了沉默,試圖緩和氣氛,「呵呵,閔大掌柜見多識廣,自是知曉輕重。」

  「他端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滿杯,又給閔安習斟了半杯,雙手捧著遞過去,「依小老愚見,這朱以海嘛,不過是一時興起,或是想博個名聲。他一家之資,能有多少糧米?就算全拿出來賣,又能濟得何事?杯水車薪罷了。」

  他說著,眼神卻小心地瞟著閔安習的反應。

  見閔安習端著那杯酒沒有喝也沒有拒絕,才繼續道:「這次衙門不是已然收了他好幾石糧食嗎?足夠他肉疼一陣子,想必也該知道收斂了。我看,此事不如就此作罷,免得小題大做,反而抬舉了他。」

  「恐怕沒那麼簡單。」錢貴越想越氣,「我說要用市價去收他的糧,他下面的家奴竟然還不願意。若是連著十日,不,用不著十日。」

  「若是他連著七日賣的糧比我們便宜,到時候咱們鋪子可就見不到人氣了。」

  「這城裡的人,十個里有九個只認便宜不認交情,別管你鋪面上掛的招牌是老字號的還是新開的,價錢擺在那裡,人便往低處走了。到時候咱們這幾家人都要喝西北風去!」

  「錢掌柜多慮了吧。」「閔安習緩緩說道。

  他端起那杯周敬修斟的酒,在鼻尖下過了一過,又放下了,「他胃口再大,吃得下這麼多東西嗎?整個濟南五十萬人,就是五十萬張嘴。只要是人,他就要吃飯,吃飯就要買糧。他小門小戶能有多少糧食往出賣?」

  「便是把他那宅子所有的倉房都堆滿了,攏共也不過是咱們任何一家零頭罷了。」

  沈伯安被錢貴的話又勾起了心思,這事兒關乎他自己的切身利益。

  他的糧鋪雖然比不得滙豐隆和大糧行的規模,可在這城裡也養著十幾號人,一個月流水大幾百兩,若是糧價真的亂了,他那十幾號人的工錢從哪出?他那鋪面的房租從哪出?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開口道:「閔掌柜....錢掌柜的話,雖有些急躁,卻也不是全無道理。」

  他看了一眼周敬修,「周老說的也對,朱以海本身的糧食或許不多。但.....但我擔心的,關鍵不在於他朱以海一個人能賣出多少低價糧.....」

  他頓了頓,見閔安習沒有打斷的意思,才繼續低聲道:「關鍵在於咱們下面那些依附的大小店鋪、那些個掌柜夥計,哪個不是人精?哪個不是見風使舵的主?平日裡被咱們壓著價收糧,心裡能沒點怨氣?」

  「如今突然冒出個朱以海,公然低價售糧,官府最後也只是不痛不癢地收了點糧了事。這訊息傳出去,那些掌柜們會怎麼想?」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他們會覺得,這糧會的規矩是不是也能鑽鑽空子?今天朱以海能賣四錢五,明天他們會不會也偷偷運點糧出去,賣個四錢七、四錢八?只要比咱們牌價低,總能搶些生意吧?」

  「這口子一開,就如同大河決堤,堵不住的!到時候,咱們這維持了這麼多年的規矩......可就真要從根子上毀了!」

  沈伯安這番話像一瓢冷水,兜頭澆在了眾人心頭。

  屋子裡那股暖融融的氛圍被猛地戳破了一個洞,熱氣從洞裡漏出去,剩下的便只剩冷。連一直主張息事寧人的周敬修也皺起了眉頭,緩緩放下了酒杯。

  一旦有人挑戰權威成功且未受嚴懲,模仿者必然蜂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閔安習身上。他是會首,是主心骨,最終拿主意的還得是他。

  他看了一眼沈伯安,淡淡說道:「伯安顧慮的,倒也是正理。不過,眼下還有另一層事,你們也得想清楚了。」

  「想必你們都知道吧?」閔安習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韃子就在北邊晃蕩,顏撫台都去了德州。濟南城現在是驚弓之鳥,官府最怕的是什麼?」

  「是亂,是民變。我們這個時候為了幾石糧食的價差去整治個別人,恐怕適得其反。萬一逼得他狗急跳牆,或者引得那些窮棒子鬧將起來,這個責任誰來擔?是你錢貴?還是我們整個糧會?」

  他緩緩靠回椅背,做出了決斷,「所以,我的意思,這次,先看看風頭。」

  「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眾人,「規矩就是規矩。」

  「錢貴,你親自去,找到他住處,遞個話。話要說清楚,濟南府的糧食買賣,有濟南府的規矩。這次念他初犯,且局勢特殊,不予深究。但他手裡的糧食,一粒都不許再私自往外賣!若是再敢壞規矩.....」

  閔安習的眼神突然變冷,「那就不是區區幾石糧食的事情了。告訴他,濟南府雖然大,但有時候,水太深,容易淹死人。讓他好自為之。」

  「閔大掌柜英明!」周敬修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拱起了手。

  「還是大掌柜思慮周全!」沈伯安也連忙附和,他放下筷子,雙手拱著,那姿態恭謹得像是在拜什麼神像。

  錢貴當然覺得不夠痛快。

  他想要的是一棍子把朱以海這根冒出來的刺敲下去,敲得它再也冒不出來。可閔安習已經定了調,他便不能再說半個不字了。

  縱使閔安習是新來的會首。

  錢貴也知道會首的權威若被當眾駁了,那比被朱以海壓低了七分錢的糧價更傷筋動骨。

  「好,我這就去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