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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守德州

  崇禎十一年十二月十一日,盧象升進師至巨鹿賈莊。高起潛擁關、寧兵在雞澤,距賈莊五十里而近,象升遣楊廷麟往乞援,不應。

  師至蒿水橋,遇清兵。象升將中軍,虎大威帥左,楊國柱帥右遂戰。

  夜半,觱篥聲四起。

  旦日,騎數萬環之三匝。象升麾兵疾戰,呼聲動天,自辰迄未,砲盡矢窮。奮身斗,後騎皆進,手擊殺數十人,身中四矢三刃,遂仆。

  掌牧楊陸凱懼眾之殘其屍而伏其上,揹負二十四矢以死。仆顧顯者殉,一軍盡覆。

  這場仗打得太慘烈,建奴打掃戰場的時候沒有割走盧象升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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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陸凱那二十多支箭替他擋了一劫,建奴的騎兵從他身上踏過,卻沒有誰特意去翻那具被箭射得面目全非的屍體。

  到後來,這片戰場被白雪覆蓋了一層又一層.....

  戰場上的雪隨著風飄到了濟南,從前日夜裡到今日午時還未停,一直就不緊不慢地飄著,像是老天爺在撒紙錢。

  巡撫衙門裡,顏繼祖盯著攤開的《山東輿地全圖》久久沒有動靜。這張圖是萬曆年間刊印的老版子了,圖上的山川城池還清清楚楚,可實際上這些地方基本被韃子踐踏了個遍。

  案頭堆的求援文書快塌了,兵部的,戶部的,還有各縣哭爹喊娘的告急。

  「撫台!撫台大人!」

  門帘子「唰」地被掀開,帶進一股子冷風和雪粒子。進來的是巡按御史宋學朱,一張臉白得跟外頭雪地似的,官帽都歪了,手裡死死攥著一卷軍報。

  他身後跟著左布政使張秉文,他腳步發飄,扶著門框才沒栽倒。

  又出了什麼事,能讓這兩位爺慌張成這樣?

  「是巨鹿.....」宋學朱嘴唇哆嗦著,聲音劈了叉,手裡的軍報抖得嘩啦響,「盧督.....沒了!」

  「沒了就沒了,巨鹿出了事和山東有何干係。」

  顏繼祖剛說完,屋裡那點炭火「啪」地爆了個火星子。

  他突然一愣,手指在地圖上也僵住了。

  「給老夫說清楚....」他慢慢抬起頭,眼珠子定在宋學朱臉上,像是沒聽懂,「是.....誰沒了?」

  「盧督!盧象升在巨鹿戰死了!全軍覆沒!」宋學朱幾乎是吼出來的,他把軍報往顏繼祖案前一拍,「高起潛那閹狗!就在五十里外的雞澤!坐視不救!坐視不救啊!」

  張秉文喘著粗氣,兩眼通紅,「探子來報,盧督身中四箭三刀....力戰而亡.......身邊親隨,無一倖免....屍骨......咱們應該立刻將此訊息,上報朝廷.....」老頭說不下去了,老淚緩緩滾了下來,順著法令紋淌進嘴角,他也沒有抬手擦。

  顏繼祖的喉頭滾了滾。他覺得自己該說些安慰的話、分析的話,可那些話都卡在喉嚨里。

  他緩了半天,才蹦出了幾個字,「盧督殉國的訊息自有河北的官員上報。」

  「撫台!」宋學朱急了,「唇亡齒寒啊!盧督在巨鹿戰死,建奴從巨鹿到山東恐怕再無半點阻攔了!如此一來,韃子主力隨時可能撲過來!濟南就這點老弱殘兵......」

  「知道了。」顏繼祖打斷他,壓得宋學朱後面的話噎在喉嚨里,「你說,老夫現居何官?」

  「這.....」宋學朱被顏繼祖莫名一問,有些答不上來,「撫台大人....」

  「說!」顏繼祖冷喝一聲,沒留任何情面。

  張秉文在官場裡混了幾十年,最先反應過來。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深吸一口氣,「顏大人的意思,大人巡撫山東,有守山東全境之責,不能顧著他省而不顧山東?」

  「盧督的巨鹿在直隸,不在山東境內。咱們沒有越過省界去管的道理,也不能因直隸的軍情,耽誤了山東的防務。是這個意思吧?」

  「老夫不是不想顧盧督,可山東這一畝三分田都難顧及了。」顏繼祖點了點頭,從案頭成山的文書中抽出最底下一摞,「看看吧,楊閣老又發文了,讓老夫立即動身移防德州。」

  「這次是移防,不是巡查了。」

  宋學朱有些不相信,一把將文書扯了過來,「撫台剛從德州回來,怎麼又要過去?」

  他飛快地掃了幾眼,臉色由白轉青,最後漲成了豬肝色。那文書上的字跡他認得,正是禮部尚書、內閣輔臣楊嗣昌的手筆。

  「.....建奴飄忽,其志難測。德州控扼漕運,鎖鑰京畿門戶,干係尤重。著山東巡撫顏繼祖,即率標營精兵,星夜移駐德州,加固城防,扼守要衝。濟南......著地方有司,會同德藩,協力固守,以待援兵.....」

  「這是胡來!」宋學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將文書拍在案上,「又是楊嗣昌!盧督在巨鹿拼命,他在後面扯後腿!盧督死了,他又來拆山東的台!他要幹什麼?要把山東也送掉嗎?」

  「用晦!」張秉文在旁邊低喝一聲,「慎言!」

  「慎言?我還慎什麼言!」宋學朱轉過身,對著張秉文,「現在楊嗣昌讓撫台帶著僅有的標營精銳去德州!把濟南扔給我們!讓我們拿什麼守?拿衙役?拿衛所那幾個老弱病殘?」

  他指了指窗外,「外頭那雪才下了幾日?城裡的米價已經漲了三成!百姓已經在慌了!這時候撫台一走,人心一散,這城根本不用打,自己就塌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德州要守,濟南難道就是後娘養的!高起潛擁兵不救在前,楊嗣昌釜底抽薪在後!」

  張秉文在一旁聽著,他沒像宋學朱那樣破口大罵,只是緩緩吸了口氣,「撫台....文書......是何日發出的?」

  良久,顏繼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本月初八發出的。」

  「那就是臘月初八....」張秉文低聲重複,心中飛快盤算。今天是臘月十五,巨鹿敗訊剛至。也就是說,楊嗣昌在盧象升尚在苦戰之時,就已經定下了方略!這哪裡是臨時起意?分明是早有預謀!

  「這沒道理啊....」張秉文喃喃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身邊這兩個人聽,「德州並非大城,除了漕運這一點,有什麼值得韃子去攻?」

  「說到底,就是有漕運,還有離京畿近!」宋學朱氣得來回踱步,「楊閣老就沒來過山東,不知道山東的情況!」

  他繼續說道:「還沒入秋的時候,我就聽韓知縣說了。城裡那家匯江茶樓的老掌柜,在濟南城外面送貨,結果被韃子斥候劫殺了。」

  「那時候韃子甚至還沒大規模入關!濟南就有韃子斥候,德州呢?一直太平.....」

  「宋用晦!」顏繼祖猛地喝道,聲音比方才又重了幾分,「不懂就不要亂講!上次楊閣老讓老夫去德州的文,在六月就發了,這怎麼解釋?」

  「此一時,彼一時!」宋學朱轉向顏繼祖,聲音帶著懇求,「這令不能接!濟南乃省府,城高池深,尚有可為!若撫台一走,軍心民心頃刻瓦解!濟南必陷!屆時生靈塗炭,這棄城失地的滔天大罪,有誰擔得起嗎?」

  顏繼祖的目光同樣轉向了宋學朱,他不想再爭論,「濟南若有失,沒人擔得起。德州有失,誰又能擔?」

  他拿起文書,指著上面楊嗣昌的籤押道:「楊大人,是樞輔,掌天下兵事。他的意思,就是朝廷的意思,背後就是皇上的意思。」

  「移駐德州,是守國門,護漕運,拱衛京畿。這裡若被虜騎掐斷,京師百萬人口、九邊數十萬將士,吃什麼?用什麼?」

  「守濟南?守住了,是地方官的本分,守不住就是失職,是罪過!朝廷問罪下來,第一個掉腦袋的,無非就是老夫這個守土有責的巡撫!」

  「至於你們.....」他頓了頓,「楊閣老不是說了嗎?『著地方有司,會同德藩,協力固守,以待援兵』只是藩王無守土之責,這擔子還是要落在你們身上。」

  「撫台大人!」宋學朱踉蹌一步,不敢置信地看著顏繼祖,「您真就這般認了?濟南城中尚有數萬軍民,牆垣也算堅固,若上下一心,未必不能守!」

  「您這一走,標營精銳盡去,滿城百姓眼睜睜看著,這城還怎麼守得住啊!」

  半晌,顏繼祖低聲道:「楊閣老的文,昨天就到了。這文書,用的是內閣的印,走的是兵部的檄。老夫已經壓了一天,萬萬不能再耽擱。」

  他被逼得有些無奈,「老夫再給高起潛去信,看能不能分些人手來.......」

  「來人!」顏繼祖不再看他們,朝著門外厲聲喝道。

  親兵應聲而入。

  「傳令!」顏繼祖的聲音斬釘截鐵,「巡撫標營,即刻整裝!一應糧秣器械,連夜裝車!明日卯時初刻,拔營開赴德州!」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動靜小些,不要驚擾太多百姓。」

  「得令!」親兵抱拳,轉身快步離去。

  顏繼祖目光再次掃過幾人,「濟南城防事宜,暫由知府苟好善會同左布政使張秉文、巡按御史宋學朱等大小官員,共商辦理!竭盡全力,固守待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