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甲豎著耳朵想再聽幾句,可門洞裡那幾個皂隸正蹲在牆根底盯著他,他想往前湊一步都不可能。
又過了好一會兒,那門子終於從門洞裡晃悠出來了。
他走到陸甲跟前,臉色不太好看,擺了擺手道:「走吧走吧,大人忙著呢,誰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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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甲愣了一下,往前邁了半步,「老哥,我家主子是朱以海朱公子,上回還跟撫台大人見過面。你通報了沒有?」
那門子擰著眉頭瞪了他一眼,語氣比方才沖了幾分,「通報了!怎麼沒通報!就是因為通報了才挨了一頓臭罵!」
他指了指門洞裡,「都給你說了顏大人正忙,誰也不見!要不是看你上次客氣,誰替你去挨一頓?!」
陸甲見他那副不耐煩的模樣,連忙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塞過去,「老哥辛苦,這銀子你拿著買碗茶喝。再勞煩你通融通融,我確實是.....」
那門子看了看他掌心的銀子,卻沒有伸手接。
他把陸甲的手推了回去,「兄弟,不是我不幫你。這次....這次是情況特殊。你再怎麼難為我,我也是個看門的,還能替你闖進正堂里去不成?」
他朝街面上努了努嘴,「你哪來哪去吧,別讓我為難。」
陸甲攥著那幾塊碎銀,手指攥了又松、鬆了又攥,終究是塞回了懷裡。他抱了抱拳,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身後那門子對著他的背影又補了一句,「兄弟,聽我一句勸,這幾天別來了。過個把月再說吧。」
陸甲走到街口拐角,心裡那股不安越攪越濃。顏繼祖上次見朱以海的時候還是客客氣氣的,怎麼才過了這麼幾天,就忽然誰都見不著了?
朱以海交代的事情還沒完成,就這樣回去實在說不過去。
陸甲在街口站了一會兒,日頭曬得他腦門發燙。
他心一橫,轉身朝顏繼祖那間私宅的方向去了。
他知道那宅子的規矩,沒有德隆昌的畫,連門都敲不開。可眼下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他身上沒有二百兩銀子,只能硬著頭皮去碰碰運氣。
實在不行,就在門口等著,等到顏繼祖回來,總能遞上一句話。
他沿著巷子走到顏府跟前時,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門竟然半開著。
一個穿著靛藍長袍的人正從門裡往外走,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那人走到門口站住,又回頭交代著什麼,側臉的輪廓在日光里清清楚楚的。
是劉已業。顏府的大管家。
陸甲心裡一喜,快步走上前去。他走到近前才看清楚,劉已業他身後那兩個小廝,一個提著一口藤編的箱子,一個抱著幾個用布裹著的包袱,鼓鼓囊囊的,看著分量不輕。
「劉管家!」陸甲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臉上堆起笑來,「這是....要出遠門?」
劉已業聽見有人叫他,偏過頭來看見是陸甲,臉上的表情微微一滯。
他清了清嗓子,「哦,原來是陸家大哥。你怎麼來了?」
陸甲回復道:「我本想來拜見顏大人,這不剛好碰上了劉管家要出門。管家這是去哪兒?怎麼帶這麼多東西?」
劉已業笑了兩聲,「嗨,沒什麼,就是走個親戚。德州那邊有個遠房的表親,多年沒見了,前幾日捎了信來說身子不好,我想著去看看。順道帶些東西。」
陸甲心裡一動。
德州?
可劉已業分明是顏家的管家,又不是獨立門戶的家主,他一個管家走親戚,犯得著帶這麼多東西?況且他方才從門裡出來的時候,身後那兩個小廝的神色也有些侷促。
陸甲面上不動聲色,往門裡瞥了一眼,「顏大人在府上嗎?我本是想拜見他....」
劉已業連忙擺了擺手,「大人身子不適,這幾日不見客。你有什麼事,跟我說也是一樣的,回頭我替你轉達。」
陸甲心想,這就更不對了。
衙門的門子說顏繼祖「公務繁忙」,劉已業又說「身子不適」,兩邊的說法對不上,總有一邊在瞞著什麼。
劉已業一個管家,就算要替主人擋客,也該把話頭圓攏了,不該前言不搭後語的。
可這話陸甲自然不能當面點破,只是順著劉已業的話頭往下接,「也沒什麼大事。我家公子有情報想向大人稟報,關於韃子出沒的。前幾日他遇上一夥韃子,想著跟上回茶樓掌柜遇害的事可能有關聯,就想跟大人說一聲,看是不是同一撥人。」
劉已業捋了捋衣袖,嘴裡含糊道:「韃子?山東境內哪有那麼多韃子。今天你說有韃子,明天他說有韃子,弄得人人自危。這到底是山東還是遼東?你們也別太草木皆兵了。」
陸甲感覺到他話里的推搪之意,卻沒有就此罷休。
他又往前湊了半步,「我家主子這不是擔心麼。街面上都傳那茶樓掌柜是韃子殺的,可官府這邊也沒見有什麼動靜,城門也不封了,也不加派人手巡邏。總得有點動作,咱們住在城裡才安得下心,你說是不是?」
劉已業被他絆住了腳,想走又不好意思直接甩開,便耐著性子回了話,「把心放肚子裡吧。就算真有韃子,也是小股游騎,掀不起什麼大風浪。」
「你看上次封城好幾天,人也查了、糧也耗了,結果韃子的影都見不著了,反倒把城裡弄得人心惶惶、物價飛漲。那茶樓掌柜....」
他停了一下,「也算是他自己倒霉罷了。你們老老實實呆在城裡,絕對沒事。」
「那大人告病,衙門的事誰在管?」陸甲隨口問了一句。
劉已業像是被他這句問到了什麼,語氣里多了一層敷衍的意思,「有什麼事去找苟大人吧。顏大人告病,最近就由他管事。苟好善苟大人,濟南知府,你知道的。」
「那布政使張大人呢?」陸甲又問。張秉文比苟好善品級高,按理說顏繼祖告病,該由張秉文接手才對。
劉已業擺了擺手,像是嫌這個話題翻來覆去沒完沒了似的,「張大人?他老人家早就不怎麼管事了,年齡大了。你找苟大人就行,衙門裡的事現在由他做主。」
說完他朝身後那兩個小廝招了招手,又對陸甲拱了拱手,「得了。陸甲兄弟,我這還得趕路,就不多留了。等回頭,咱們再聚。」
.....
晚上。
陸甲、陸乙、朱以海三人終於湊到了一塊。
陸甲把衙門和顏府兩邊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陸乙聽完皺起眉頭,「大哥,你覺不覺得衙門最近有大動作?」
朱以海坐在桌後,忽然笑了一聲,「顏大人不是告病,他去德州了。不想讓別人知道罷了。」
陸甲一愣,「公子怎麼知道的?」
「上次咱倆一起去的他家,你忘了?」朱以海得意道:「你當時在院子裡,我在東廂房等著。隔著一道木板牆,聽見他跟人商量德州防務的事,說朝廷催得緊,他得親自走一趟。」
「當時我沒在意,現在串起來一想,那會兒他就已經在安排動身了。」
陸甲和陸乙面面相覷。兩人都沒想到,那夜顏繼祖書房裡的談話,朱以海竟然隔著牆聽了去。
「這是好事啊。」朱以海站起來,拍了拍陸甲的肩膀,「民間認定了韃子乾的,官府這邊顏大人一走、苟大人善臨時頂上,哪有多餘工夫追查他們的死因?咱們這兩關,都算是過了。」
陸乙猶豫了一下,「那公子,要不要專門去拜會一下苟大人?畢竟最近濟南城裡的事,怕是要跟他打交道了。」
朱以海搖了搖頭,「不用。水到船頭自然直。現在去反倒刻意了,等他先把屁股底下的椅子坐熱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