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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兩個條件

  這話一出,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快說說看!」旁邊的幾個人已經開始催促了,連旁邊桌的人聽見動靜也忍不住偏過頭來支著耳朵。

  陸乙左右看了看,像是確認沒有旁人在盯著他,這才湊近了桌面,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那日我和幾個夥計想去黃河邊上偷些魚來吃,恰好看見老掌柜他們帶著騾車到了渡口,看樣子是打算過河。」

  「然後呢?」

  「然後,從北邊的土坡後面忽然冒出來六個騎馬的韃子。」

  陸乙說得不急不緩,「騎著大馬,穿棉甲,頭上戴鐵笠帽。他們一露面二話不說,拔出刀就朝商隊沖了過去。老掌柜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頭一波就被砍翻了好幾個。血把河水都染紅了。」

  瘦長臉忍不住插嘴,「就六個韃子?老掌柜他們一行不是二十多人嗎?還有刀有火銃的,還怕六個韃子?」

  旁邊另一個年紀大些的漢子立刻擺了擺手,打斷了瘦長臉的話,「懂什麼?那韃子都是吃人的妖怪!莫說二十個,就算二百個又如何?人家飛過來就是眨眼的功夫,你長四條腿都是閒的。」

  「什麼妖怪?這世間哪裡有妖怪?」瘦長臉不服氣地頂了一句,「你見過妖怪長啥樣?」

  「別吵了,別吵了。」胖圓臉趕緊按住兩邊,轉向陸乙,「陸耳兄弟你接著說,他們沒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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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乙接過了話頭,「抵抗了,就是沒啥效果。老掌柜那伙人里也有硬茬子,有人舉著火銃打了一銃,可那銃子不知道打到哪兒去了,韃子騎著馬一閃就躲開了。等火銃手想要裝第二銃的時候,人家馬已經衝到了面前,一刀就把人放倒了。」

  「二十多個人,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工夫。」

  「那你呢?你還不跑?」瘦長臉追問。

  陸乙苦笑了一下,「哪裡敢跑啊。韃子騎著馬,你在地上跑,一跑人家就看見了。我們幾個趴在蘆葦叢里動都不敢動,大氣都沒敢喘一下。好不容易等韃子搶了貨走了,我們才敢從蘆葦叢里慢慢爬出來,腿都軟得站不直。」

  他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又補了一句,「所以我說,幾位大哥最近可得當心些。能不出城就不出城,尤其別往黃河邊上去。」

  「韃子那幫人殺人不眨眼,遇見了跑都跑不掉。我這人沒什麼本事,但就是心善,看見了便想著趕緊回來給大家提個醒。」

  桌上的氣氛沉了一會兒。

  年齡稍大那人道:「行了,都別想了。吃飯吃飯,吃完飯該幹嘛幹嘛去。韃子也好,妖怪也好,反正咱們也管不了那麼多。活一天算一天吧。」

  眾人便又端起了碗,夾菜的夾菜、掰饃的掰饃,話題慢慢從黃河邊的慘事轉到了柴米油鹽家長里短上。

  陸乙也跟著吃了幾口,最後又啃了個雜糧饃饃。他朝胖圓臉幾個人拱了拱手,「幾位哥哥慢用,我吃好了,該回去了。馬蹄峪路遠,走晚了天就黑了,路上不好趕。今兒這碗酒,陸某記下了,日後若再遇上,定要回請。」

  胖圓臉擺了擺手,「客氣啥,吃完就走,別耽誤正事。往後有空再來濟南耍,碰上了再喝。」

  ......

  陸乙此番回來,算得上收穫頗大。

  人剛進屋,朱以海便迫不及待問道。

  「怎麼樣?」

  陸乙走到桌邊,端起窗台上的半壺涼茶灌了幾口,抹了把嘴道:「成了。我還混了頓飯呢。那靈堂里外好幾桌人,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是韃子殺的,有人說是流寇,還有人說什麼糧會的人幹的....」

  他頓了頓,「反正七嘴八舌的,誰也沒個準譜。」

  朱以海聽了,後背微微鬆了一寸,可那口氣還沒全放下來,「那主家是怎麼認為的?」

  陸乙搬了個椅子坐下,「這可沒法打聽。不過可以確定,主家也沒覺著是濟南城裡的人動的手。」

  「那就好。」朱以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想過這一關,有兩個條件缺一不可。」

  「哪兩個?」

  朱以海豎起兩根手指,「一是你剛剛去打聽的民間訊息。街面上的人怎麼傳,百姓怎麼想,這個不能錯。」

  「二是官家那邊的訊息。衙門怎麼認定這件事,撫台大人那邊是什麼態度,這個比街面上的話更關鍵。要是百姓認定了是韃子乾的,可衙門那邊還在追查,那遲早要翻出來。」

  陸乙聽了,面色也沉了幾分。

  他想了想,「公子說的是,那我待會再跑一趟衙門。」

  朱以海擺擺手,「不用,陸甲已經去了。你好好歇著就好。方才你出去不久我就跟他說了,目前我還在養傷,跟官府打交道的事,他跑一趟最合適。」

  正如朱以海所說,目前和官府打交道最合適的人選,確實只有陸甲一人。他在兄弟三人中是最沉穩的,而且和顏繼祖府上的人也打過照面。

  陸甲自己也知道身上的擔子重,朱以海把話遞過來的時候他半點也沒有推脫,只是抱拳領了命。

  和上次一樣,陸甲先去了巡撫衙門。

  太陽曬得石階燙腳,門洞裡那幾個當值的皂隸跟上次一樣歪在陰涼里打盹,跟前不同的是,這回他們見了陸甲,倒是沒有像上回那樣摔摔打打地攔人了。

  領頭的那個門子正拿一把破蒲扇給自己扇著風,遠遠看見陸甲,這才從陰涼里站起來。

  他把蒲扇別在腰後,朝陸甲點了點頭,「兄弟,今兒又來了?你家主人呢?」

  陸甲抱了抱拳,笑道:「勞煩老哥通傳,我家公子有緊要事向撫台大人稟報。只是他前些日子被韃子所傷,後背的傷還沒好利索,實在行動不便,就托我來了。」

  「哪一批韃子?」那門子皺了皺眉,上下看了陸甲一眼,「前幾日黃河邊上那事兒,莫不是跟你們有什麼干係?」

  陸甲心裡微微緊了一下,可面上紋絲不動,「那事兒我們倒是聽說了,不過跟我們沒什麼關係。我家公子是之前在馬蹄峪遇到了韃子。」

  他又補充了一句,「這事,顏撫台也是知道的。」

  那門子咂了咂嘴,懶得深究,轉頭朝門洞裡指了指,「等著,我進去看看。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大人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見不見你我可保不准。」

  他說完便轉身進了衙門。

  陸甲這一等就是一炷香的工夫。

  他聽見裡頭隱約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隔著幾道牆聽不真切,只能分辨出那聲音的調子越來越高,明顯在訓斥什麼人。

  然後又是「哐當」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