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陸丙的疑惑。
朱以海解釋道:「那天顏大人留我在家中吃飯,飯局上有幾個登州的商人。他們常年跑海路,南北的訊息靈通得很。」
「席間有人說起,不管清兵打到哪個地方,那糧價便漲得飛快,有時候十天之內能翻三倍,甚至還會有價無市。」
陸甲從旁邊踱過來,點了點頭道:「嗯,是有這麼一回事,可是這其中哪裡可以賭呢?難道公子是要賭韃子會來劫掠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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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朱以海斬釘截鐵道:「我就是賭他們會來山東,所以我想多買些糧食。」
「家裡只留二百兩現錢就夠,其他的全買糧食!而且糧食不著急賣,價格一定會漲的!」
「全買糧食?」一向沉穩的陸甲此時也忍不住驚呼道:「這太冒險了!兩百兩銀子,撐死可就只夠兩個月的花銷,公子別忘了現在家裡有二十六張嘴!」
他又補了一句,「公子不要以為之前在山東遇到韃子就意味著韃子會大舉入侵山東,在北方遇到韃子的斥候並不是稀奇事。」
「萬一韃子沒來,或者來得遲。糧食囤在手裡不賣,且不說堆在庫里會受潮生蟲的損耗,萬一米價不漲反跌了,咱們可就虧大了!到時候連給兄弟們發餉的銀子都沒有了。」
朱以海的目光掃過院子裡的眾人,最後落在陸甲焦急的臉上,「大師傅的顧慮,我明白。但事在人為。」
他沉穩道:「家裡的銀子還剩半年的用度,坐吃山空便是等死。番薯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從播種到收穫至少也得四個月的時間。賭清軍來,也並非意氣用事,顏大人席間登州商人的事你們也知道了。」
「山東緊鄰北直隸,是京畿屏障,同時也是糧倉,清軍想必是覬覦已久。年初顏大人在樂陵遇到清兵,上個月我在馬蹄峪遇到清兵,這都是預兆!」
朱以海這些話都是基於後世的知識,但他總不能直接告訴眾人自己是穿越過來的,所以也只好強加推斷增加說服力。
他頓了頓看向了一眾家丁,聲音提高了幾分,「幾位兄弟,你們都是見過血,吃過苦的!現在你們不妨告訴我,若他日真有那麼一天,是手裡握著銀子踏實,還是倉里裝著糧食踏實?」
王鐵第一個粗聲應道:「當然是有糧食的好!銀子?韃子來了,若是把城一圍,那基本就是塊廢鐵!有吃的才能活命,才能殺韃子!」
旁邊的陳長生也默默點了點頭,他和趙四一樣經歷過屠村。待在家中無依靠,留在軍中無熟人,所以那天在校場上也就跟了朱以海。
而一直沉默的趙四眼神也波動了一下,他太明白飢餓和混亂之中糧食意味著什麼了。
「正是此理!」朱以海看到眾人臉上的神色,心裡踏實了幾分,轉向陸乙,「陸乙師傅,這事就麻煩你明日去辦吧。不論是細糧還是糙米,能頂餓,長期存放的優先!把那糧券也拿去兌了!」
「至於存放....」他環顧了一下自家不算太大的院子,確實捉襟見肘。
他指了指各處,「庫房儘量清空,能放多少就放多少。另外馬廄、廚房、東西廂房,包括我的房間,反正除了茅房都能存放。」
「記住!務必隱蔽!決不能走漏風聲!買糧也要分不同的店,不同的時間進行,二虎和長生還有其他兄弟有空的話也一起去幫忙。不要引人注目,尤其是不能讓別人看出來我們在囤糧。糧價這東西,風聲一出去就漲,還沒買夠就被人把價抬上去了,得不償失。」
眾人領了命,一致抱拳示意。
陸丙看著朱以海條理清晰的安排,聽著他那斬釘截鐵的語氣,心中那股子傲氣竟莫名被壓了下去一些。他之前幾乎從來沒有服過朱以海,但這一次豪賭,不知道怎麼回事,好像反而讓人覺得安心。
朱以海點了點頭,後背的傷讓他微微蹙了一下眉。方才一番話說下來站了好一陣子,那處的傷口又繃著疼了。
他強忍著沒有露出太多異樣,又轉向王鐵和趙四,「你們回去後告訴兄弟們兩件事。第一,月俸五兩銀子,絕無更改,我朱以海說到做到!」
「第二,從明日起要加倍操練,我不定時會去校場觀看,若是發現懶散的情況,我也絕不手軟!」
「你等要知道,糧食和銀子是我給你們的!而你們要給我的,就是你們的本事!練好了,韃子來了你們能活命,能護住家人。練不好,到時候手裡攥著五兩銀子也花不出去,被人家一刀砍了,銀子還是別人的。」
「是!老爺!」兩人轟然應諾,月俸不變的訊息肯定打消了他們最後一絲疑慮,現在一個月的收入就能趕上之前半年的收入,沒人會不滿意。
出來混,說白了還是為了錢。這一點,家丁們心裡清楚,朱以海心裡也清楚。
慶春和慶柳在一旁聽著,雖然插不上話,可兩個人的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了笑意。
她倆是真心希望這個家能越來越好,朱以海能越來越好的。慶柳甚至悄悄捅了捅慶春的胳膊,壓著嗓子小聲道:「姐,我怎麼感覺主子和之前比又有些不一樣了.....」
慶春沒說話,只是拿胳膊肘碰了碰她,示意她別出聲。
朱以海安排好一切,才覺得後背的疼痛愈發劇烈,冷汗浸透了內衫。他強撐著對慶春說道:「慶春,扶我進去躺會吧,現在感覺傷口疼得厲害。」
慶春和慶柳一左一右連忙上去攙扶,慶春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慶柳則在另一邊托著他的肘彎,三個人慢慢往正房裡走。
慶春心疼得眉頭都擰起來了,「主子這段時間可千萬不能再去跟著一起練武了,瞧現在主子疼的,奴這心裡可是跟著一起疼呢。方才你說那一大通話的時候臉上就不對勁,我們倆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的,就是不敢打斷。」
慶柳也連連點頭,「是啊是啊!主子這傷還沒好全,那大夫都說了要養夠日子才能劇烈活動。還有幾位師傅也得好生休息才是!」
「知道了,知道了。」朱以海擺了擺手,在兩人的攙扶下邁過正房的門檻。
他閉上眼睛,那濕帕子冰冰涼涼地貼在額頭上,總算緩了幾分痛。
可他的腦子並沒有歇下來。
對於清軍的動向應該沒有記錯,崇禎十一年到十二年之間,清軍確實入關了,也確實打了山東。
他記不清是今年還是明年,可他知道那個結果,和現在這個正在做的一切相比,哪一個先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當那一天真來的時候,這間院子裡得有糧、有槍、有人。
賭注已下。
剩下的,唯有等待和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