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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二十人(二)

  風呼嘯刮過,引起陣陣熱浪,但校場上眾人的衣物卻是絲毫不動,汗水粘著衣服緊貼在眾人身上,有股說不出的難受。

  傅成義自己也熱得受不了。他這身官袍比當兵的短褂還厚實幾分,領口緊緊箍著脖子,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滴。

  「嘩」的一聲,他將滿滿一桶水澆到地上,立刻激起一陣滋滋啦啦的聲音。

  緊接著他又吩咐幾個民夫將一口大水缸立在眾人面前。

  望著泛著陣陣涼意的清水,他情不自禁的滾了滾喉嚨,順勢捧了一把囫圇向嘴邊送去,清涼的井水讓他精神不由得一振,「都過來喝些水,歇息著吧!」

  周圍一眾壯漢聽了,不由惹得一陣歡呼,立馬圍向水缸大口大口飲用起來。

  「這都快到正午了,怎麼還沒來?」傅成義望著面前的眾人不禁喃喃道。

  他心裡知道,此次差事來得蹊蹺。上峰忽然讓他挑些好手帶到校場來,讓一個叫朱以海的年輕公子挑二十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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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以海?

  這名字他再熟不過了。

  去年秋天,他跟著劉澤清的人馬去龍角寨,就是去救這個被賊人擄走的魯藩宗室。那時候誰不是背後議論,說魯王這個小兒子就是個惹禍精,不學無術,成天淨給府里添亂。

  可如今倒好,這位「惹禍精」被廢了爵位趕出兗州,反倒來了濟南,還要到他手底下來挑人當看家護院的家丁。

  傅成義有些想不通,一個被廢了的宗室,哪來的底氣養二十個家丁?

  這年頭,一個壯丁一個月的口糧就得三斗米,二十個人就是六石米,還不算餉銀、衣裳、刀槍。可上峰的吩咐就是上峰的吩咐,他照辦就是。

  況且,他這個濟南衛副千戶也是跟著劉澤清營救朱以海有功而升的。

  正想著,忽然校場西側的轅門傳來一陣馬蹄聲,傅成義猛地站起身,只見五騎踏著滾滾黃塵疾馳而來。

  他眯著眼觀察,當先那人玄色勁裝,下擺翻飛,腰間的銅符在陽光下折射下一晃一晃的。他認得,那是團練局教頭的腰牌,按理說現在教頭還未任命,腰牌應當在巡撫顏大人身上才是。

  馬蹄聲漸近,他瞳孔驟然收縮,這稚嫩的臉龐自己分明認識。

  正是魯藩宗室,朱以海。

  其實他之前見過朱以海兩次。一次是帶朱以海出王府遊玩,還有一次就是在龍角寨大捷中遠遠的望見了朱以海。

  饒是有半年沒見,傅成義怎麼著也沒法將之前的朱以海和眼下這頗有英氣的年輕人聯絡在一起,簡直是判若兩人。

  剩下的四人,傅成義倒是熟識。分別是巡撫顏大人的家丁隊隊長顏家忠,以及之前同在劉澤清軍中的陸家三兄弟。

  「末將濟南衛副千戶傅成義,見過顏管隊!」傅成義單膝跪地,畢恭畢敬的行了一禮,隨後才起身對著朱以海等人打了招呼。

  別看傅成義現在是朝廷從五品的武官,而顏家忠和朱以海等人都沒有官職,可他心裡清楚得很,這些人背後連著的人,哪一個他都惹不起。

  「此番奉我家老爺之命。」顏家忠對著衙門的方向拱了拱手,「特陪著朱公子來校場挑幾個好手,傅千戶可不要馬虎了啊。」

  「老哥這是說笑了。」傅成義擺了擺手,「顏大人和老哥親自吩咐的事,傅某怎麼能不上心。再說我與朱公子他們之前也相熟識。」

  「公子半年沒見,馬術怎如此嫻熟,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啊。」他說著,又忍不住打量了朱以海一眼。

  朱以海道:「這都多虧了我這幾位師傅教我了,一開始一天摔三回,現在才算勉強能在馬背上坐穩。」

  他又拱了拱手,「聽說傅將軍幾個月的時光便升了千戶,恭喜,恭喜啊!」

  「哪裡敢稱將軍,我這還是副千戶呢。」

  朱以海半開玩笑道:「傅千戶,副千戶。來日傅將軍做了總兵,旁人見了叫傅總兵,我可依然要稱將軍哦。官職有正副之分,將軍在大明可無正副之分,那都是一等一的武曲星。」

  「哈哈哈哈哈!」

  朱以海一番諧音玩笑逗得眾人不由得大笑起來,連旁邊站著的幾個書吏都沒忍住嘴角抽了幾下。

  傅成義笑得肩膀直抖,指著他連連搖頭,「公子這嘴皮子倒也利索的緊。」

  校場上的那份沉悶,被這一陣笑聲衝散了幾分。幾個原本繃著面孔計程車兵也忍不住放鬆了些,偷偷朝這邊瞥了幾眼。

  顏家忠等笑聲落了些才開口道:「公子不妨等會再和傅千戶敘舊,咱們先做正事要緊,不然讓那邊兄弟們在太陽底下曬著也不妥,你看看那幾個臉都曬紅了。」

  朱以海抬眼望去,校場中央那幾十個漢子果然一個個曬得麵皮發紅,汗水順著下巴滴到地上。

  他點了點頭,「嗯。」

  見朱以海同意,顏家忠正色道:「取花名冊來!」

  傅成義領著他們走到一處涼棚下,早有隨從搬來條凳、奉上涼茶。他接過書吏遞來的簿子,雙手呈上,「顏管隊和公子請看,這是花名冊,一共六十三人。」

  朱以海接過簿子,翻開封面。那紙頁上密密麻麻寫著一行行端正的小楷,名字、籍貫、年齡、特長,記得還算清楚。

  他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大概認了大概七成,還有三成的字得靠上下文才猜得出來。

  他看了幾會兒便把簿子合上,抬起頭望向那些站成幾列的漢子,有的精壯,有的瘦削,有的眼神明亮,有的只是木然。

  傅成義朝朱以海這邊湊了湊,「這些都是從濟南府各縣挑來的農戶,家世清白沒有案底。也有幾個是從衛所裁撤下來的老兵,脫了軍裝沒地方去便來了我這裡。還有些....」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是逃難來的流民。身家清白的,便也收了,好歹給他們一口飯吃。」

  朱以海點點頭,重新開啟簿子,又翻了幾頁,「那就請傅將軍安排吧,我想親眼看看他們的本事。」

  傅成義應了一聲,轉身吩咐了幾句。不多時,那幾個軍士便跑過去,把那幾十個漢子驅趕到校場中央,排成幾列。

  「會射箭的,站出來!」一個軍士扯著嗓子喊。

  佇列里走出七八個人,其中一個身材敦實的漢子走得最靠前。他手裡提著一張牛角弓,弓臂上纏著舊布,顯是用了多年。

  傅成義指著那漢子對朱以海介紹道:「此人叫楊二虎,沂州人,原是軍戶。幾年前孔有德作亂,他那個村被亂兵屠了,只剩他一個逃出來。前日我在校場試過他,七十步外,三箭皆中靶心!」

  「哦?」朱以海跟著陸甲練過射箭,自然是對七十步中靶有概念。普通軍士在這個距離能上靶都不是個容易事,更何況正中靶心,「不妨請二虎兄弟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