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
「是主子回來了!」
還沒等陸甲把門完全推開,裡面就傳來慶春和慶柳的聲音。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也怪不得她倆著急。
家裡的幾個男人從早晨天蒙蒙亮就出門,直到太陽落山還不見蹤影。慶春手裡攥著針線,半天沒繡下一針。慶柳則是一趟一趟往院子裡跑,站在那棵銀杏樹下踮著腳往門口張望,脖子都快伸成長頸鹿了。
「快,快看看主子和幾位師傅有沒有受傷。」慶春手裡的針線籃子都沒放下,便迎了上去。
陸甲閃身讓開,露出身後的幾人。
朱以海身上沾著土,袖口撕了個口子,神色還算安穩。陸乙和陸丙跟在後頭,臉上都帶著點疲憊,可也都全須全尾。
慶春這才鬆了口氣,手裡的籃子往桌上一擱,捂著胸口連念了好幾聲,「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沒事,讓你們擔心了。」朱以海笑了笑,語氣裡帶著歉意。
回來的確實有些遲了。
本來早就該到家,可陸乙非說之前探路的時候發現附近有家老字號的涼麵,麻醬調得又香又稠,芝麻醬里摻了花生碎,韭菜段切得細細的,麵條是手擀的,寬得跟褲腰帶似的。現在快夏天了,吃上一大碗也是美事。
幾個人一合計,肚子也確實咕咕叫,便繞了個道去尋那家麵攤。等一大海碗涼麵下肚,又歇了一氣,天都擦黑了。
慶春一邊拍打著朱以海身上的土,一邊問:「主子和師傅們怎麼這麼晚才回來?陸甲師傅明明說從城裡到馬蹄峪也就二十來里,來回頂多兩個時辰。莫不是路上又遇著什麼麻煩事了?」
她聲音有些發顫,眼圈也紅了。
「奴和慶柳在家裡急得團團轉,想出去打聽又怕遇上歹人。這屋裡這麼多東西,奴們又都是女流之輩,主子要是有個好歹,奴們姐妹倆可怎麼辦....」
慶柳站在一旁,眼眶裡同樣淚花直打轉。她使勁咬著下嘴唇,把那點淚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只是喉嚨里還是發出了一聲細得像貓叫的哽咽。
朱以海看著她們,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大半天的分別,就讓她們擔心成這樣。之前在龍角寨被關了幾個月,那時候自己不是家長,不用操心那麼多。現在稀里糊塗成了一家之主,才慢慢咂摸出「主心骨」這三個字的分量。
在這個世道,上上下下,主僕之間,男人女人,關係都明明白白擺在那裡。當家的要是出了事,底下的人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何況慶春、慶柳才十幾歲,擱在後世還是剛上中學,揹著書包上下學,手裡捧著奶茶跟同學聊電視劇的年紀。要是自己真有個三長兩短,她們能去哪兒?
回魯王府?不可能。
回自己家?連路都找不著。就算找著了,出了濟南城,這亂糟糟的世道,怎麼活?
做新時代獨立女性?
別逗了。
這是明朝,還是明末亂世。
想來想去,大概只能賣給別人,或者去風月場所。
看著慶春和慶柳可憐的模樣,朱以海終究還是心軟,輕輕地抱著兩人說道:「放心,以後我們再是出門定會按回來,再不濟也會托人報個平安。」
兩個丫頭的肩膀這才慢慢鬆了下來,慶柳那憋了半天的淚終於撲簌簌地滾了下來,拿袖子一抹,臉上蹭開一道濕印子。
面對這樣的溫馨場景,陸甲和陸乙都識趣地站在一邊裝作很忙的樣子,東看看西看看,就是不看朱以海和慶春、慶柳。
正溫存間,忽聽旁邊傳來冷笑。陸丙抱臂倚著廊柱,「好個主僕情深!」
陸甲瞪他一眼,轉頭對朱以海叉手道:「老三他今日車馬勞頓,說話沒了分寸。」
陸丙卻像沒聽見,慢悠悠地說道:「兩位姑娘有所不知,小公子在馬蹄峪遇到個妙人,這才耽擱了。」
「啊?妙人?」慶春、慶柳猛地抬起頭來,努力眨巴著眼睛裝出歡喜的樣子說道:「那奴家恭喜主子了!怪不得回來得晚,原是姻緣到了!之前王爺和王妃還操心主子的婚事呢,如今主子自己覓著了,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什麼啊!」朱以海就像做錯事被發現的小孩,連忙解釋,「你們想哪兒去了!那是個男的!男的!一個賣油條老漢的兒子!」
他把在集市上遇到鄭老漢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了鄭老漢那個懂農學的兒子。慶春、慶柳這才明白過來,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捂著嘴笑。
慶春更是耳根飛紅,繡鞋尖在青磚上畫圈,「是奴家僭越了.....」
慶柳倒是心直口快,「那小門小戶的讀書人,何須主子親自跑一趟?讓幾位師傅把他叫來就是。或者托顏大人找個衙役,把人送來,豈不是省事?」
朱以海搖搖頭道:「這哪是交朋友的道理?我跟那鄭叔都約好了,怎麼能放人家鴿子?說書先生不是常講,劉備三顧茅廬請諸葛亮麼,人家也是親自上門去請的,哪有叫諸葛亮自己走過來的道理?」
慶柳噗嗤笑道:「主子又說一些奴聽不懂的話,怎麼就放起鴿子了?鴿子又沒招你惹你。」
「主子自比劉皇叔倒是合適,可那讀書人只是懂些雜學不讀經書,可有孔明先生的大才耶?只是那諸葛孔明讀的是《六韜》《三略》,這鄭家郎君擺弄的可是木牛流馬?」
朱以海聞言忍不住笑道:「正是要尋這等巧匠!只是我哪裡敢比當年的劉備,卻是打個比方罷了,若他只懂四書五經之類的東西,我還不稀奇咧。」
他又解釋了幾句這類人才有多難得。慶春慶柳聽不太明白,只是默默聽著。
「之前在王府,沒見主子喜歡這些土裡土氣的東西。」慶柳小聲嘀咕,「還以為只有下人們才懂呢。」
朱以海懶得解釋,也解釋不清。
一個現代屌絲大學生,一個古代貴族公子哥,中間差著四百年,想法能一樣才怪。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你們知道紅薯嗎?這濟南府有沒有賣的?」
朱以海雖非農業專家,但對於紅薯這種作物的高產與易種植特性卻略知一二。
在這個時代,生產力極為低下,百姓們的生活極為艱辛。
尋常日子裡,白面和大米這樣的精細糧食簡直是奢侈品,普通人家一年到頭也難得嘗上一回。即便是糠和野菜,若能保證每日供應,也足以被視作一個盛世了。
而紅薯這東西,不僅生命力頑強,適應性廣,更難得的是味道也頗為不錯,烤熟了又甜又糯,煮粥里也香,既能滿足口腹之慾,又能提供飽腹感,實乃萬金油一般的寶貝。
「紅書?」
慶春慶柳大眼瞪小眼。剛剛還是天上飛的鴿子,現在又提起了帶顏色的書。
「主子要看什麼書?奴明日就去書坊看看。」慶春小心翼翼地問,「只是主子可知道那書叫什麼名字?奴也好當面問問書賈,別買錯了。」
朱以海哭笑不得。
「哎呀,你們想哪兒去了!」
他拍了拍額頭,耐著性子解釋,「我說的是紅薯,不是紅書。是一種吃食,長在土裡,皮是紅的,肉是白的。煮熟了又甜又糯,特別好吃。」
慶春撓了撓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欲言又止。
慶柳推了她一把,「你說!」
「我不說,還是你說!」
「你說!你說!」
兩個人你推我搡,誰也不肯先開口。
最後還是慶柳拗不過,硬著頭皮說道:「主子說的這個,奴婢可能知道。不過那東西不叫紅薯,叫番薯。聽說是從西洋傳來的,稀罕得很。」
朱以海眼睛一亮,「對對對!就是番薯!既然知道,你們倆扭扭捏捏的幹什麼?」
兩人一聽,嚇得撲通跪下了。
膝蓋磕在青磚上,聲音清脆。
慶柳聲音發顫道:「幾年前,在王府的時候,奴婢....奴婢年幼無知,不懂規矩。有一次在後廚幫忙,見灶台上擱著幾塊番薯,聞著香甜,實在沒忍住.....曾偷偷嘗過一小塊番薯.....」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當時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還是被主子發現了......奴婢知錯,求主子饒恕.....」
慶春也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朱以海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原來番薯剛傳入大明時,是南洋貢品,只有宮裡和王府才偶爾能得著一些,尋常百姓別說嘗了,連見都沒見過。尋常婢子偷吃,可是要打死的事。
這可算是歪打正著了。前幾年發生的事,現在的朱以海怎麼會知道,不過就算是知道,幾塊紅薯而已,吃了就吃了,又有何妨。
他笑著把兩人扶起來。
「吃了就好!說明番薯肯定能買到。」他想了想,「慶春慶柳,你們明天找陸丙多拿些銀票,去各個商鋪問問有沒有番薯。要是找到了,我不但不罰你們,還要賞你們。」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連忙應下,哪裡敢說半個不字。
正吩咐間,東廂木窗「砰」地合上。
「呵!他倒是不客氣,銀子就是這般花銷的?」
是陸丙的聲音。
慶春慶柳愣了一下,往那邊看了一眼,沒敢吭聲。
朱以海也聽見了,沒說什麼。
東廂房裡。
陸丙氣呼呼地往床上一坐,「咱們一分銀子一分銀子地省著,他倒好,為了買勞什子的番薯,連價錢都不問就讓人買。西洋來的玩意肯定貴得離譜!買一筐回來夠咱們一家人吃一個月的白面了!」
陸乙咳嗽了一聲,還是沒說話。陸甲靠著牆同樣沉默著。
陸丙見他倆誰都不吭聲,火氣又往上拱了幾分,聲音也大了些,「呵,我算看明白了,什麼主子不主子,不就是個紈絝....」
「夠了。」
陸甲終於開口,「三兒,你記著。主就是主,仆就是仆。」
「王府對咱們有恩。要不是王爺,咱們現在還在劉澤清手下當夜不收,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要不是小公子,咱們也到不了濟南,住不上這院子。」
他抬起頭,看了陸丙一眼。
「剛剛那種混帳話,我不想再聽第二遍。」
陸乙也開口道:「我們現在安安穩穩的難道不好嗎?到了濟南,你還指望著大哥給你擦屁股?明天你主動和慶春,慶柳一起出去,該打聽些什麼自己明白。」
「最好是什麼也打聽不出來,這樣才算是沒人關注了。」
「那要是他非要一起去怎麼辦?」
陸甲聽了沉吟道:「放心,我和你二哥就說要教些新的拳腳功夫,他走不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