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反常，便越證明這個沈總旗的身份有問題。
霍天嘯試探道，「不知這位沈總旗姓甚名誰，如今又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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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
一道略帶戲謔的聲音，忽然從城門上方傳來。
「你們是正在找本官嗎？」
霍天嘯等人猛地抬頭。
只見城樓女牆之後，一道挺拔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來人三十餘歲，腰背筆直，面容冷峻。
一身暗紅飛魚服在夕陽下泛著細密光澤，腰間繡春刀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他沒有急著下樓。
只是單手按著刀柄，站在城樓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
晚風掀動衣擺，飛魚張牙舞爪，彷佛隨時都要從衣袍上撲下來。
霍天嘯心中驟然一緊。
飛魚服！
守軍方才不是說，對方只是個總旗嗎？
區區總旗，怎麼可能身著御賜飛魚服。
「閣下是……」
霍天嘯不由自主後退半步。
城樓上的人笑了。
「有趣。」
「你們方才還口口聲聲要找沈總旗，如今本官來了，卻又問本官是誰？」
霍天嘯瞳孔微縮。
那個奉裕王之命，當街斬了蔡萬祿滿門三百餘人的錦衣衛。
幾名糧商方才還有滿肚子怒火，現在一個個立即閉緊了嘴巴。
霍天嘯勉強拱手，「原來是沈大人。久仰大名。」
「在下今日只想帶著自己的糧食離開西安，不知大人能否行個方便？」
沈煉低頭看了看那十幾輛糧車。
「想走？當然可以。」
霍天嘯心中一喜。
沈煉卻緊接著道，「人可以走，糧食留下。」
幾名糧商臉上剛剛浮現的喜色，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霍天嘯更是如遭重擊，面色蒼白道，「糧食留下？憑什麼！」
他再也壓不住怒火，「這些糧食都是我們花真金白銀收來的，是霍家與各家糧行的私產！」
「朝廷若想要，可以拿銀子來買。」
「如今一文錢不出，便不准我們運走，與強搶何異？」
沈煉神色不變。
「本官什麼時候說要搶你的糧了？」
「糧食還是你的。」
「運回倉里以後，你想賣便賣，想留便留。哪怕全爛在倉里，也沒有人攔著。」
「只是不能離開陝西。」
「陝西如今有幾十萬災民等著吃飯，外地糧食可以進，災區糧食不能出。」
「官府沒有逼你賣，更沒有強買你的糧。四十兩也好，四百兩也罷，你們儘管往牌子上寫。」
「可在災情平定以前，誰敢將糧食運出關隘，便是置災民的性命不顧。」
霍天嘯被堵得胸口一悶。
糧食既不能運走，城內又有華麟祥不斷降價，和直接搶走有什麼區別？
「這是因為我們提高了糧價？」
霍天嘯厲聲質問，「可准許糧商自由定價，乃是朝廷自己頒布的告示！」
「我們按照朝廷的規矩做生意，有何罪過？」
「如今強留糧食，難道也是陛下的意思？」
「不是。」沈煉搖了搖頭。
霍天嘯心中頓時一松。
只要不是聖旨，事情便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挺直腰背，語氣也強硬了幾分。
「既然不是陛下的意思，沈大人憑什麼扣下我們的糧食？」
「你一個錦衣衛總旗，難道還想代替朝廷，決定天下商貨去留不成？」
城樓上，沈煉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他迎著夕陽俯視眾人，聲音冰冷，「因為，這是我家主人的意思。」
霍天嘯剛剛挺直的腰背，瞬間僵住。
主人？
一個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可以調動營兵封鎖關隘的錦衣衛，竟然當眾稱另一個人為主人？
霍天嘯猛地抬起頭，失聲問道，「什麼意思？你家主人是誰？！」
沈煉站在城樓之上，戲謔地看著他，卻沒有答話。
城門前一片寂靜。
只有糧車上的騾馬不安地刨動著蹄子。
霍天嘯仰著頭，腦海中的念頭卻在飛快轉動。
能夠讓一個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自稱家奴。
能夠讓八百營兵封鎖各處關隘。
能夠越過布政使司，決定陝西商路的開合。
這樣的人，整個陝西還能有誰。
裕王！
前段時間，裕王奉旨進入陝西賑災。
先殺蔡萬祿滿門，隨後斬了左營主將馬世威也傳開。
如今連李耀庭都突然硬氣起來，不再把糧盟放在眼裡。
除了裕王，霍天嘯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
可緊接著，一個更加可怕的念頭便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難道陛下已經立儲了？
霍天嘯呼吸一滯。
若裕王已經成為太子，錦衣衛奉其為主，倒還勉強說得過去。
可立儲乃是國之大事。
朝廷理應祭告天地，宗廟，昭告天下。
陝西再偏遠，也不可能聽不到半點風聲。
難不成……
陛下準備等裕王平定陝西災情，回京以後便正式冊立。
此次賑災，便是陛下給裕王準備的最後一場考驗。
霍天嘯越想越覺得心驚。
可還是不對。
據他所知，嚴黨雖然沒有公開擁立景王，但小閣老嚴世蕃一直與景王府走得極近。
朝中不少支援景王的官員，也都出自嚴黨門下。
如果陛下真的屬意裕王，嚴家父子不可能毫無反應。
京城更不可能風平浪靜。
怎麼短短几日時間，裕王連錦衣衛都能使喚了。
錦衣衛乃是天子親軍。
平日裡除了皇帝與指揮使陸炳，便是六部尚書也休想隨意調遣。
可如今，一個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不僅替裕王封鎖城門，還當著上百名營兵的面稱裕王為主人。
若沒有皇帝默許，沈煉哪來這麼大的膽子。
若真有皇帝默許，裕王在嘉靖心中的地位，又該高到何等地步。
這一切來得太快，也太不合常理。
霍天嘯心亂如麻，原本強撐起來的氣勢也泄了大半。
可當他想到已經送往京城的那封密信，心中又漸漸生出幾分底氣。
只要密信送到嚴府，嚴嵩父子自然會出手。
即便裕王真的得寵，也不可能堵住滿朝文武的嘴。
更何況，他今日若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糧盟的人心立刻便會散掉。
想到這裡，霍天嘯咬了咬牙，再次向前一步。
「沈大人。你口中的主人，應當便是裕王殿下吧？」
沈煉眉梢微挑，「霍員外倒是不蠢。」
這句話，無疑坐實了霍天嘯的猜測。
幾名糧商臉色同時一變。
雖然他們早就知道陝西如今由裕王主持賑災，可聽見沈煉親口承認，心中仍舊忍不住發寒。
霍天嘯強壓著不安，拱手道，「裕王殿下奉旨賑災，在下自然敬重。」
「可一碼歸一碼。」
「朝廷先前頒布告示，准許天下糧商自由定價，又答應保證我等來往安全。」
「如今我等依照朝廷的規矩做生意，既未偷盜官糧，也未聚眾作亂。」
「裕王殿下憑什麼扣下我們的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