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兄,不能再買了!」
「我家帳上的現銀已經見底。為了吃下昨日那批糧,我連城南的兩間鋪子都押出去了!」
「再這麼下去,華麟祥還沒被咱們拖垮,咱們自己便要先垮了!」
霍家前廳內,幾名糧商圍在桌旁,臉上再也看不到數日前的意氣風發。
這兩日,華家糧店每日都會準時開門。
一批糧食賣完,第二批立即補上。
彷佛華麟祥背後藏著一座永遠搬不空的糧山。
偏偏價格始終掛在二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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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盟若是不買,城內糧價立刻便會從四十兩跌到二十兩。
可若繼續買,他們每一日都要往裡面砸進大把現銀。
買也不是。
不買也不是。
霍天嘯坐在主位上,臉色比在場所有人都要難看。
其他人撐不住了。
他又何嘗撐得住?
霍家在陝西經營數十年,積攢下來的現銀已經被掏空大半。
再這樣買上幾日,他便只能拿田產,鋪面和倉中的糧食去向錢莊抵押。
「都閉嘴!」
霍天嘯被吵得心煩意亂,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廳內頓時安靜下來。
他盯著桌上的帳冊看了許久,終於咬了咬牙。
「我再去一趟布政使司。」
……
半個時辰後。
霍天嘯的馬車停在布政使司門外。
這一次,他沒有讓門房慢慢遞帖子,而是親自走上台階,聲稱有十萬火急的賑災大事求見李藩台。
名帖很快送了進去。
霍天嘯也再次被請進偏廳。
從日頭高懸,一直等到日影西斜。
桌上的茶水添了三次。
李耀庭仍舊沒有出現。
就在霍天嘯耐心即將耗盡之時,一名小參終於從後堂走了出來。
「霍員外。」
「李藩台今日公務繁忙,實在抽不開身。」
「您還是改日再來吧。」
霍天嘯心中猛地一沉。
前幾日,李耀庭為了災區的糧食,急得焦頭爛額。
怎麼才過去短短几日,竟然連見他一面都不肯了?
「大人留步。」
霍天嘯趕緊追上去,一把拉住小參的衣袖。
另一隻手則探入袖中,悄悄抖出一塊沉甸甸的銀錠。
「煩請大人再幫忙通報一聲。」
「只要霍某今日能夠見到李藩台,日後必有重謝。」
小參低頭看了一眼銀錠,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一把推回霍天嘯的手。
「霍員外這是做什麼?」
「布政使司乃是朝廷衙門,本官替上官傳話,本就是分內之事,豈能收你銀兩?」
「如今陝西遭災,百姓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霍員外身為陝西富商,不思如何救民,反倒拿銀子來污本官的清白!」
「這塊銀子,還是留著多買些糧食吧!」
偏廳外,幾名差役紛紛轉頭看了過來。
霍天嘯捏著銀錠,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這布政使司上下,誰從前沒有收過他們的銀子。
如今倒一個個裝起清官來了。
可這話,他終究不敢說出口。
「是在下唐突了。」
霍天嘯勉強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等他回到宅院,幾名糧商立刻圍了上來。
「霍兄,李藩台怎麼說?」
「官府準備何時買糧?」
「是不是已經願意接受四十兩的價格了?」
霍天嘯腳步微頓。
若讓這些人知道,他在布政使司坐了半日,最後連李耀庭的面都沒見到,糧盟的人心只怕立刻便要散掉。
「李藩台今日確實公務繁忙。」
他面不改色道,「不過已經說好了,改日再談。」
眾人聞言,臉上的焦急卻沒有減少多少。
有人遲疑道,「要不……咱們再去拜訪一下陳知府?」
霍天嘯沒有立即回答。
陳知府畢竟也是西安的父母官。
李耀庭這裡探不出口風,陳知府那裡或許能問出些訊息。
「哪怕只打聽一下官府手裡究竟還有多少糧,也比咱們現在兩眼一抹黑要強啊。」另一人催促道。
霍天嘯終於點頭。
「管家。」
「立即備一份厚禮,給陳知府送帖子。」
「是。」
管家匆匆離去。
然而,遞給陳知府的帖子同樣石沉大海。
眾人又在焦慮之中熬了幾日。
官府沒有上門買糧。
李耀庭也沒有派人傳話。
反倒是華家糧店門前的牌子,突然換了。
十五兩一石!
訊息傳到霍家,幾名糧商險些當場昏過去。
「二十兩咱們都已經快撐不住了,現在他又降到十五兩!」
「霍兄,不能再等了!」
「再讓華麟祥這麼賣下去,外面誰還相信咱們的糧值四十兩?」
「你趕緊再去見李藩台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霍天嘯額頭青筋直跳。
可這一次,他沒有發火。
因為他心裡比所有人都急。
當日傍晚,霍天嘯換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又帶上一份厚禮,悄悄去了布政使司。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李耀庭竟然見他了。
後堂內。
李耀庭坐在案後,慢條斯理地翻看著一本賑糧名冊。
「霍員外近來氣色不佳啊。」
「是不是天氣燥熱,夜裡沒有休息好?」
「多謝藩台大人關心。」
霍天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在下今日前來,是想與大人談談陝西糧價。」
「糧價?」
李耀庭抬起頭,一臉疑惑,「糧價不是霍員外定的嗎?」
霍天嘯呼吸一滯。
他原本還想繞上幾句,此刻卻再也沒有那個耐心。
「李藩台,咱們還是開啟天窗說亮話吧。」
「官府這些日子既不買糧,也不與糧盟商議,究竟是什麼意思?」
「本司沒什麼意思。」
李耀庭重新低下頭,「官府有糧便施粥,無糧便想辦法籌糧。至於霍員外願意賣多少,又準備賣什麼價格,都是你自己的事。」
霍天嘯死死盯著他。
「朝廷前些日子買下的糧食,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即便有華麟祥幫忙,也不過是在強撐。」
「你們手裡的存糧,頂多還剩一兩萬石!」
李耀庭翻動書頁的手停了下來。
「哦?」
「霍員外既然如此肯定,還來找本司做什麼?」
霍天嘯臉色一僵。
一句話,便將他所有試探全都堵了回去。
是啊。
如果他真的認定官府即將斷糧,只需要回去等著便是。
何必帶著厚禮,接連求見?
霍天嘯沉默片刻,語氣逐漸冷了下來。
「李藩台就不怕我將所有糧食全部撤走?」
「霍某最多損失一些銀子。」
「可陝西災情若是繼續惡化,大人頭上的烏紗帽,只怕未必保得住吧?」
李耀庭笑了,「請便。」
霍天嘯眼神驟然一厲。
「李藩台當真要這麼做?你就不怕大家魚死網破?」
「本司已經說了,請便。」李耀庭合上帳冊,「霍員外若沒有其他事情,本司便不奉陪了。」
「送客。」
霍天嘯張了張嘴。
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只能鐵青著臉離開後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