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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擘畫文武新局

  太極宮的御書房之內,檀香裊裊升騰,一縷縷青煙盤旋繚繞,緩緩消散在雕樑畫棟之間。

  案几上攤開著各地遞上來的奏摺,硃砂筆墨擺放整齊,窗外秋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落,在地面投下斑駁細碎的光影。

  李承干方才把心中構想盡數吐露完畢,話語落下,御書房內一時陷入安靜。

  李世民靠在寬大的龍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桌沿,雙目微微眯起,細細回味李承干方才說出來的一番話。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沉吟。

  「在科舉原有科目之外,增設武舉一科,這件事,朕倒覺得可以酌情推行。」

  可話音一轉,李世民眉頭微微蹙起,臉上露出幾分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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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若是強行勒令天下百姓讀書,這件事怕是會掀起不小的風波,甚至鬧出動亂。」

  李世民抬手,目光望向殿外,心中自有一番考量。

  「天下黎民百姓,首要本分便是耕耘田地,養家餬口。」

  「倘若家家戶戶的男子,全都丟下田地,跑去讀書習武,那田間的農事由誰來打理?」

  「難不成,全靠家中年邁的老翁老婦下地勞作嗎?」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之中滿是現實的無奈。

  「這顯然是行不通的。」

  「現如今我大唐百姓的識字率本就十分低下,絕大多數的尋常百姓,一輩子都不識得幾個字。」

  「就算是千百年之後,世道昌盛,人人都能接受教化,面對一些從未見過的新鮮制度,尚且還有不少人難以理解。」

  「更何況是眼下這個時代,百姓世代耕作,思想觀念還停留在舊有的格局之中,貿然推行強制教化,阻力可想而知。」

  李世民的顧慮,句句都貼合當下大唐的實情,絕非無端杞人憂天。

  可李承干,乃是來自後世的靈魂。

  他腦海之中裝著跨越千年的見識,就像是這個時代里一個格格不入的變數。

  早在從北漠凱旋歸來的路途之上,他便已經反覆思索過這套教育改革的方案。

  結合大唐當下的國情民情,他早已推演過種種隱患,也構思好了對應的解決對策。

  所以聽完李世民這番擔憂,李承干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慌亂,從容不迫地向前踏出半步。

  「父皇,兒臣所說的強制讀書,並不是要求所有百姓子弟,都如同世家士子一般,寒窗苦讀十餘年,博取功名。」

  李承干語氣沉穩,條理清晰,緩緩道出自己完整的構想。

  「兒臣設想,朝廷可以搭建一套完整的教育體系,劃分出四個層級,分別為小學、中學、高中、大學。」

  「首先,朝廷頒布法令,凡是年滿七歲的孩童,都必須進入官府開設的書塾,完成三年的基礎學業。」

  「這三年的課業,並不艱深,核心只教識文斷字。」

  「授課所用的教材,就選用《三字經》《百家姓》這類淺顯易懂的讀物,讓孩童能夠認得文字,讀懂簡單文書即可。」

  「三年基礎學業結束之後,朝廷會舉辦統一的官方考試。」

  「只有順利透過這場考試的學子,方才擁有升入中學繼續深造的資格。」

  李承干頓了頓,繼續補充道。

  「當然,如果家中家境寬裕,家長願意出錢,也可以自費送孩子繼續入讀中學,不受考試的硬性約束。」

  「中學階段教授的學問,就和小學截然不同。」

  「這一階段,要完整講授鄉試所涉及的全部考試內容,為學子參加地方鄉試打下紮實根基。」

  「學子在中學修滿三年,還要再度參加朝廷組織的統一考核。」

  「考試合格,方能取得升入高中的入場券。」

  「若是考試落榜,無論家中多麼富貴,無論門第背景何等顯赫,都不允許繼續就讀。」

  李承干語氣鄭重,一字一句講得清清楚楚。

  「想要繼續求學,只能來年發奮苦讀,重新參加考試,沒有任何捷徑可以走。」

  「至於高中的課業,難度就要再上一個台階。」

  「高中的教學內容,以會試的全部考點作為授課核心。」

  「如此一來,等到高中三年修完,這些學子即便沒有入朝為官,也對會試的全部知識體系,擁有一個完整的認知。」

  「高中結業,還要迎來最後一場大考。」

  「倘若能夠順利過關,便可以進入最高學府——大學。」

  說到此處,李承干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別的兒臣不敢打包票,經過這層層篩選,能夠踏入大學門檻的,必然是萬中挑一的頂尖人才。」

  「至於大學的院長一職,兒臣先前也同父皇提過,理當由父皇您親自出任。」

  李承干目光灼灼看向李世民,語氣帶著幾分激昂。

  「由父皇親掌最高學府,不僅能夠讓父皇桃李滿天下,教化遍布四海,更能將父皇的威名,傳播到萬里之外的四方藩邦。」

  「平日裡,朝廷可以不定時派遣朝中重臣,前往大學授課。」

  「政務謀略、行軍軍務、天文地理,各類學問盡數傳授給這些青年才俊。」

  「待到大學三年學業圓滿,這批人,便是大唐難得的棟樑之材。」

  「屆時父皇便可依照各人的才幹,委派他們前往全國各地,擔當合適的官職,為國效力。」

  一番滔滔不絕的論述講完,御書房內一片寂靜。

  李世民怔怔地望著自己的嫡長子,整個人都被這一套宏大的制度構想給深深震撼住。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來回應。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太子,竟然能夠構思出如此一套完整周密的教育選拔體系。

  許久之後,李世民才緩緩回過神來,目光落在李承干身上。

  「那武舉一科,你心中又有怎樣的規劃?」

  李承干微微頷首,神色從容,娓娓道來。

  「這也並不複雜。」

  「朝廷可以在天下各州府,分別設立武學院。」

  「專門招收那些沒能考上高中,想要另尋出路,改變自身命運的寒門子弟。」

  「不過想要踏入武學院,也絕非輕而易舉,同樣需要參加嚴苛的選拔考試。」

  「考核分為數項,力量比試、身手敏捷度測試,還有兵法推演策論,缺一不可。」

  「只有全部考核達標,才有資格進入武學院修習武藝韜略。」

  「武學院的學制定為五年。」

  「五年期滿之後,所有學子必須趕赴長安,參加朝廷舉辦的結業大考。」

  李承干繼續解釋。

  「這場結業考,既有武藝比武較量,也有兵法謀略的推演比拼。」

  「凡是能夠順利透過考核的學子,可以直接編入大唐軍旅當中。」

  「朝廷會依照他們考試的綜合評分,直接授予伍長、什長這類基層武官職位。」

  「當然,往後能不能得到朝廷的重用,能不能步步高升,便全看他們自身的真本事。」

  「父皇也可以從中親自挑選出自己看中的人才,加以提拔重用。」

  聽完李承幹完整的武舉規劃,李世民久久沒有出聲。

  他坐在龍椅上,胸中波瀾起伏,腦海之中不斷推演這套制度推行之後,會給大唐帶來怎樣翻天覆地的改變。

  良久,李世民長長吐出一口胸中鬱氣,緩緩搖了搖頭。

  「朕當真沒有想到,你對於國計民生,竟然有這般深遠獨到的見解。」

  「回去之後,把你方才說的所有構想,全部謄寫在紙上,呈遞到朕的面前。」

  李承干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回父皇,這份奏摺,兒臣早就已經擬寫完畢。」

  李世民聞言,臉上滿是詫異,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滿臉莫名其妙。

  「哦?你小子,竟然早就準備好了?」

  「那是自然。」李承干坦然點頭。

  說罷,李承干抬手探入寬大的袖口,從中取出一卷裝訂整齊的奏摺,雙手捧著,恭敬地遞到李世民的手中。

  「兒臣已經在奏摺之中,把科舉改制的全部細則,都詳盡寫了下來。」

  李世民伸手接過奏摺,低頭仔細翻閱。

  一頁一頁細細讀罷,李世民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最後不由得生出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他抬起頭,看向李承干,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你這小子,連朝中反對派會提出哪些詰難,朕該如何辯駁,你都一併替朕設想周全了。」

  「考慮得倒是十分周到。」

  李承干嘿嘿一笑,臉上露出幾分狡黠。

  「兒臣也是擔心,推行這般大的改革,會給父皇平添諸多煩憂,索性就一併思慮妥當。」

  「倘若父皇覺得其中有不妥當之處,大可以當作從未看過這份奏摺,不必放在心上。」

  「呵呵……」

  李世民低聲輕笑一聲,目光落在李承干身上,語氣帶著幾分讚許,又夾雜著打趣。

  「說句實在話,憑你這份運籌謀劃的本事,不去做吏部尚書,實在是太過可惜。」

  聽見「吏部尚書」這四個字,李承干臉上瞬間露出一臉苦澀。

  他苦著一張臉,連連擺手。

  「父皇,咱們先前可是說好的,不再提起吏部尚書這件事了。」

  「您怎麼又舊事重提了。」

  李世民翻了個白眼,神色帶著幾分戲謔。

  「朕想提,那便提,難道還需要經過你的同意不成?」

  「信不信,朕明日便降下聖旨,直接任命你擔任吏部尚書?」

  李承干連忙擺手求饒,一臉無奈。

  「別別別,父皇,兒臣服了,兒臣認輸還不行嗎。」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拱手行禮。

  「父皇,該說的事情,兒臣都已經盡數稟奏完畢。若是父皇沒有別的吩咐,兒臣便先行告退。」

  李世民微微頷首。

  「嗯。」

  「別忘了,要去給你母后請安。」

  「兒臣遵旨,告退。」

  李承干躬身行禮,轉身緩步退出御書房。

  走出大殿,宮門外的秋風輕輕拂過他的衣袍,他長長舒了一口氣。

  方才在御書房之中,與父皇一番對答,看似輕鬆,實則每一句話都要反覆斟酌。

  好在,自己的整套改革構想,已經完整傳遞到李世民的耳中。

  只要父皇願意採納,大唐便能夠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文教變革。

  李承干沿著宮道緩步前行,一路穿過層層宮闕,向著立政殿(坤寧宮)走去。

  此時的坤寧宮之內,暖意融融。

  殿內擺放著精緻的炭盆,炭火微微燃燒,驅散了秋日的寒涼。

  長孫皇后正坐在鋪著錦緞軟墊的坐榻之上,懷中抱著年幼的李治。

  小小的稚奴,穿著一身繡著雲紋的錦袍,胖乎乎的小手緊緊抓著長孫皇后的衣袖,正在學著蹣跚走路。

  宮女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護在左右,生怕小皇子腳下不穩摔倒。

  聽見殿外傳來腳步聲,長孫皇后抬眼望去,看見李承干邁步走入殿中,臉上立刻漾開溫柔的笑意。

  「雉奴,快看,是誰過來了。」

  長孫皇后輕輕扶著李治小小的身子,柔聲說道:「快,叫兄長。」

  小李治睜著一雙烏溜溜清澈透亮的眸子,怔怔望著李承干。

  小嘴巴一張一合,哼哼唧唧半天,才斷斷續續擠出兩個模糊的字音。

  李承干側耳仔細分辨許久,才聽明白,這是在喚自己兄長。

  李承干撓了撓後腦勺,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個年幼的弟弟。

  心裡暗自嘀咕,這小傢伙,瞧著怎麼一副懵懵懂懂,好像不太聰慧的模樣。

  見李承干站在原地不說話,長孫皇后臉上略帶幾分不樂意。

  「你弟弟喊你兄長呢,怎麼也不應聲?」

  「好好好,我應便是。」

  李承干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快步走上前去。

  他伸手,小心翼翼從長孫皇后懷中接過小小的李治。

  雙手穩穩托住稚奴的腋下,扶著他,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動。

  也不知是不是有了兄長的陪伴,小李治腳下的步子,竟然比方才穩當了不少。

  到了後來,小傢伙僅僅只用小手抓住李承乾的一根手指,便能夠搖搖晃晃,穩穩地向前邁步前行。

  看見這一幕,長孫皇后不由得掩唇輕笑。

  「這小傢伙,倒是和他兄長格外親近。」

  殿內的宮女們見狀,也紛紛露出笑意。

  李承干低頭看著懷中跌跌撞撞的幼弟,心中思緒萬千。

  眼前這個尚且懵懂的孩童,便是未來的大唐高宗李治。

  前世的記憶歷歷在目,他清楚知曉這弟弟往後的一生。

  如今自己重生歸來,許多事情,都已經悄然發生改變。

  李承干扶著李治慢慢走著,隨口開口,和長孫皇后閒談起來。

  「母后,方才兒臣在御書房,同父皇商議了一件關乎大唐社稷的大事。」

  長孫皇后微微頷首,臉上帶著好奇:「哦?是何等大事,說來聽聽。」

  李承干便簡單將自己構想的新式教育體系,還有武舉的規劃,簡略講給長孫皇后聽。

  長孫皇后靜靜聽完,眼中滿是驚嘆。

  「太子,你竟能想出這般宏大的方略。」

  「只是這般改制,必然會觸動不少世家大族的利益,朝堂之上,定會有諸多反對之聲。」

  李承干點了點頭,神色凝重。

  「母后所言極是,兒臣心中對此早有預料。」

  「所以奏摺之中,兒臣已經將應對之法盡數寫好,便是希望能夠儘量化解朝堂的阻力。」

  長孫皇后輕輕點頭,目光滿是欣慰。

  「有你這份心思,是大唐之幸。」

  「只是改革之事,切忌操之過急。萬事循序漸進,方能長久。」

  「兒臣謹記母后教誨。」李承干恭敬應答。

  就在二人交談之間,小李治抓著李承乾的手指,晃晃悠悠往前又走了幾步,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李承干連忙伸手穩穩將他抱住。

  小傢伙被抱住之後,咯咯地笑出聲來,小腦袋往李承干懷裡蹭了蹭,十分親暱。

  長孫皇后看著兄弟二人和睦的模樣,嘴角笑意愈發柔和。

  「你看,雉奴這般依賴你這個兄長,往後你這個做大哥的,也要多多照拂於他。」

  李承干低頭看著懷中軟糯的幼弟,心中五味雜陳。

  前世,兄弟二人走到形同陌路的地步,實在令人唏噓。

  這一世,自己既然已經重生,便不會再重蹈過往的悲劇。

  「母后放心,稚奴是我的親弟弟,兒臣自然會好好待他。」

  李承干一邊說著,一邊繼續扶著李治在殿內慢慢踱步。

  殿外秋風颯颯,吹動殿角懸掛的銅鈴,叮鈴作響。

  御書房之內,李世民還在反覆翻閱李承干呈上的那份奏摺。

  他一遍又一遍細讀其中的各項制度,心中不斷權衡利弊。

  這套文武並舉的教育選拔方案,若是能夠順利落地,將會徹底打破世家大族對於讀書入仕的壟斷。

  寒門子弟,無論是從文還是習武,都能夠擁有向上晉升的通道。

  大唐的人才儲備,將會迎來前所未有的爆發。

  可隨之而來的,也必然會面對朝堂各方勢力的重重阻撓。

  李世民緩緩合上奏摺,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這份構想,值得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