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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立政殿驟聞喪訊

  盛夏的長安,夜幕沉沉籠罩巍峨的皇城。

  燥熱的晚風穿過層層宮牆,捲走白日的暑氣,卻依舊帶著幾分悶熱。

  立政殿內,燭火高高燃起,暖黃的光芒鋪滿整座大殿。

  今日白日,太子李承干帶著弟弟李泰、妹妹長樂公主出宮游賞。

  整整一日的山野嬉鬧,山水風物盡收眼底。

  兩個弟妹玩得盡興,眉眼之間滿是孩童的歡喜。

  這件事傳到李世民的耳中,讓這位大唐天子心底生出濃濃的滿意。

  以往的李承干,總是埋首於自己的種種謀劃,整日在外奔波勞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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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久不曾踏足立政殿,陪父皇母后一同用膳。

  往日飯桌之上,陪伴帝後二人的,大多是魏王李泰,或是年紀尚幼的晉王李治。

  李承干總是來去匆匆,難得安安穩穩和家人吃上一頓團圓飯。

  入夜之後,李世民特意傳下旨意,召李承干前來立政殿赴家宴。

  殿中陳設樸素,桌上擺著一道道精緻的御膳,香氣緩緩飄散開來。

  長孫皇后身子孱弱,難以起身落座,只能斜倚在鋪著錦繡軟墊的床榻之上。

  即便無法同坐一桌,可父子、夫妻、母子三人共處一室,閒談閒話。

  這份難得的煙火暖意,深深縈繞在李承乾的心頭。

  他真切感受到了屬於皇家難得的家的溫情。

  李世民目光落在李承干身上,神色帶著幾分欣慰。

  這段時日李承乾的改變,他全都看在眼裡。

  「承干,你如今是真的長大了。」

  李世民緩緩開口,語氣鄭重而溫和。

  「行事沉穩有度,懂得體恤手足兄弟,也開始懂得思慮家國社稷,頗有儲君該有的氣度。」

  李承干垂首躬身,神色恭謹。

  「父皇謬讚,兒臣不過是恪守本分,盡力做好太子該做的事罷了。」

  李世民輕輕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朕心中明白,若是往後你能一直保持這般心性,朕將來把這萬里大唐江山交到你的手上,方能真正安心。」

  這般掏心窩子的話語,李世民從前從未對李承干說過。

  早年他對李承干寄予了極高的期許,可受華夏舊俗所限,上位者素來不輕易誇讚後輩,心中再怎麼看好,也極少直白表露。

  床榻上的長孫皇后,靜靜望著眼前父子二人溫情對話的一幕。

  她身體依舊被病痛糾纏,渾身酸軟不適,可看見這般和睦的光景,心中滿是寬慰,嘴角不自覺漾開淺淺笑意。

  殿內氣氛祥和安寧,一派闔家歡聚的景象。

  可就在這份溫馨平和的時刻,一聲急促的呼喊,猛地撕裂了殿內的寧靜。

  「陛下!!」

  一名小內侍神色慌張,渾身都在發抖,不顧宮規,跌跌撞撞從殿外闖了進來。

  大唐禮制之中,跪拜本是尋常禮節,可這名內侍剛跨入殿門,便「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腦袋不停磕向冰冷的青磚地面。

  這般失態惶恐的模樣,讓殿內的李世民、長孫皇后、李承干三人心中同時一沉。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住所有人。

  小內侍磕完一個響頭,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龐,聲音帶著止不住的哽咽哭腔。

  「啟稟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趙國太夫人,薨逝了!」

  趙國太夫人,便是長孫皇后的親生母親高氏。

  長孫皇后與母親之間,有著旁人難以體會的深厚感情。

  高氏出身北齊皇族宗室,而長孫晟乃是北魏拓跋氏的後裔,在隋朝官拜右驍衛將軍。

  這般顯赫的家世,本該讓長孫皇后擁有無憂無慮的童年。

  可命運卻對這個家庭百般苛待。

  大業五年,公元609年,長孫晟猝然離世。

  無論身處哪一個時代,家中頂樑柱轟然倒塌,對整個家庭而言,都是一場天大的災禍。

  禍不單行,父親離世沒過多久,年僅八歲的長孫皇后,連同母親高氏、兄長長孫無忌,就被異母兄長長孫安業無情趕出家門。

  走投無路的高氏,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前去投奔自己的兄長高士廉。

  縱然投奔的是至親骨肉,可寄人籬下的苦楚,依舊刻骨銘心。

  那些饑寒交迫、步步謹慎的艱難歲月,是母親高氏陪著長孫皇后與長孫無忌相依為命,咬牙硬扛過來的。

  一同熬過苦難的母子,這份感情,自然深重無比。

  噩耗傳入耳中,原本神色平和的長孫皇后身軀猛地一顫。

  她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紊亂,胸口劇烈起伏。

  她拼盡全力想要大口吸氣,可氣息卻怎麼都無法順暢進入肺腑。

  喉嚨之中擠出一陣陣壓抑痛苦的嘶吼,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觀音婢!觀音婢!!」

  李世民臉色瞬間慘白,全然顧不上帝王的威儀。

  他大步跨步上前,一把將長孫皇后緊緊摟入懷中。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慌失措,眼眶泛紅。

  「你怎麼了?觀音婢,你這是怎麼了,千萬不要嚇朕,千萬不要嚇朕啊!」

  堂堂九五之尊,鐵血的大唐天子,此刻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順著臉頰滾落。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縱使坐擁萬里江山,面對摯愛之人命懸一線,帝王也會悲慟落淚。

  「母后!母后!!」

  李承干雙目通紅,眼淚簌簌往下淌,撲通一聲跪倒在床榻邊,雙手緊緊攥住床沿,滿心都是惶恐。

  李世民猛地轉頭,朝著殿外放聲嘶吼。

  「太醫!快!速速傳太醫入宮!!」

  那名報信的小內侍不敢有半分耽擱,連滾帶爬衝出立政殿,瘋了一樣跑去傳喚太醫。

  床榻之上,長孫皇后的氣息愈發微弱,胸口起伏得越發劇烈。

  可就算已經瀕臨窒息,性命岌岌可危,她依舊拼盡殘存的全部力氣,艱難轉動眼珠望向李世民。

  她嘴唇微微翕動,用盡全身力氣,斷斷續續吐出字句。

  誰也沒有料到,生死關頭,她心心念念的依舊是自己的母族。

  她苦苦勸誡李世民,萬萬不可過分厚待長孫一族。

  在她心中,長孫家能夠與皇室締結姻親,已經是天大的殊榮。

  族中之人,並非個個都有才德,若是身居高位,極易招來滔天大禍。

  想要家族長久平安,便不該讓族人執掌朝中要職。

  只需要以普通外戚的身份入朝覲見,便已經是莫大的福分。

  彌留之際,她依舊在為兄長長孫無忌謀劃後路。

  這份至死不改的牽掛,足以窺見她對母親、對兄長那份沉甸甸的親情。

  其實在世之時,長孫皇后便一直秉持這樣的想法。

  李世民與長孫皇后夫妻情深,對皇后的母族向來恩寵備至。

  長孫無忌既是李世民年少相交的布衣知己,又是皇后的親兄長,更是輔佐大唐開國的元勛功臣。

  李世民將他視作心腹,准許他自由出入皇宮內殿,待遇榮寵,滿朝文武無人能及。

  李世民數次想要任命長孫無忌擔任尚書右僕射,卻屢屢遭到長孫皇后的堅決反對。

  她認為自己身為皇后,家族已經榮寵至極,不願自家子弟遍布朝堂,手握重權。

  她三番五次阻攔丈夫授予兄長大權。

  李世民深知長孫無忌文武兼備,才幹卓絕,起初並沒有聽從妻子的勸諫。

  可長孫皇后態度異常堅定。

  勸說不動帝王,她便私下傳信,勒令兄長長孫無忌主動辭官退讓。

  拗不過皇后的一片苦心,李世民只得免去長孫無忌尚書右僕射的官職。

  但依舊授予他從一品的開府儀同三司,給予豐厚的俸祿待遇,卻不讓他執掌實權。

  見到這般結果,長孫皇后這才放下心中大石,臉上露出寬慰的神色。

  後世回望,便能看出長孫皇后那超越時代的遠見卓識。

  倘若後世帝王能夠謹記她的告誡,長孫一族,便不會落得那般悽慘下場。

  歷史長河之中,長孫家結局悲涼。

  後來李治以謀反的罪名,下詔削去長孫無忌全部官職與封邑,將他流放黔州。

  沒過多久,朝廷又下令逼迫長孫無忌自縊身亡。

  長孫無忌身死之後,家產盡數抄沒,家族近支親屬,全部被流放嶺南,淪為奴婢。

  一樁樁悲劇,恰恰印證了長孫皇后當年的深謀遠慮。

  「觀音婢,不要再說了!你別再說了!」

  長孫皇后耗費太多氣力說話,整張臉龐被憋得通紅,呼吸越發艱難。

  李世民心中恐懼到了極點。

  他只盼著妻子能夠停下言語好好歇息,他不敢去想像失去她的後果。

  眼看著長孫皇后就要暈厥過去。

  李世民如同一頭受了重傷的雄獅,猛地鬆開懷中的妻子,大步衝出立政殿大門,對著殿外空曠的庭院,聲嘶力竭地咆哮。

  「太醫!太醫何在!!」

  殿內,李承干一時之間心神大亂,滿心驚慌。

  紛亂的思緒翻湧之間,他猛然記起前世知曉的史實。

  長孫皇后舊疾乃是哮喘,此刻正是悲慟攻心誘發的哮喘急症。

  前世博覽各類中醫典籍的記憶,瞬間在腦海之中清晰浮現。

  李承干強壓心底的慌亂,快步上前。

  他小心翼翼,將長孫皇后的身體調整為側臥的姿勢。

  他伸出雙手,指尖精準落在長孫皇后頸後兩側的風池穴。

  緊接著,按壓頸後的大椎穴,隨後雙手移到後背,找准左右兩處肺俞穴,沉穩有力地開始按揉推拿。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持續不斷地刺激穴位。

  在太醫匆匆趕來之前,長孫皇后因為哮喘發作引發的窒息險情,竟然緩緩得到了緩解。

  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復,緊繃的身軀也一點點鬆弛下來。

  立政殿外,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數位太醫手提藥箱,一路狂奔,滿頭大汗地衝進大殿。

  「陛下!臣等奉召趕到!」

  為首的太醫不敢耽擱,快步衝到床榻跟前,俯身仔細檢視長孫皇后的狀況。

  李世民急匆匆趕回殿內,看見皇后氣息稍稍平穩,一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地,可依舊滿臉後怕,後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目光轉向一旁的李承干,眼中滿是詫異。

  「承干,方才,是你出手施救?」

  李承干微微躬身,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神色沉穩。

  「回父皇,兒臣從前翻閱過醫書,知曉母后此症,可借穴位推拿暫且舒緩窒息之危,只求能夠撐到太醫前來診治。」

  一眾太醫迅速展開救治,搭脈診察,檢視面色舌苔,神色凝重萬分。

  片刻之後,為首太醫對著李世民躬身回稟。

  「陛下,皇后娘娘乃是驟然聽聞母喪噩耗,悲慟攻心,引動舊疾哮喘。方才情況兇險萬分,幸得太子殿下應急施救,才暫時穩住氣息。只是娘娘身子本就虧虛,萬萬不可再受半點刺激。」

  李世民聽完,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他移步走到床榻邊,緊緊握住長孫皇后冰涼的手掌,眼底滿是心疼。

  「觀音婢,你可聽見太醫所言?莫要再思慮家族瑣事,你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長孫皇后緩緩睜開虛弱的雙眼,眼角滑落一滴清淚。

  母親離世的噩耗如同利刃刺入心房,縱然性命暫時保全,可心中的哀慟,依舊難以消解。

  李承干立在一旁,心中五味雜陳。

  他十分清楚,趙國太夫人薨逝,僅僅只是風波的開端。

  長孫皇后本就體弱多病,此番巨大的打擊,必然會加重她身上的頑疾。

  而長孫一族的命運,也已經埋下了覆滅的隱患。

  前世那一幕幕慘烈的悲劇,歷歷在目。

  自己既然重生於此,便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舊事再度上演。

  殿內燭火搖曳不定,悲傷壓抑的氣氛籠罩整座立政殿。

  李世民坐在床榻邊,寸步不離守在妻子身側。

  李承干靜立一旁,目光沉靜,心底已經開始暗暗籌謀。

  眼下第一要務,便是全力穩住母后的病情。

  往後,他更要想方設法,提前規避長孫家日後的滅門大禍。

  殿外夜色深沉,長安城的夏夜,再也沒有方才那般安寧祥和。

  一場突如其來的國喪噩耗,攪動了整座皇宮的風雲。

  也讓太子李承乾的心中,生出了全新的盤算。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的稟報聲。

  「陛下,趙國太夫人府中之人已經趕來宮中,求見陛下與皇后娘娘。」

  李世民眉頭緊鎖,沉聲開口。

  「讓他們在偏殿等候。皇后此刻身子虛弱,不宜見客。」

  「遵旨。」

  內侍應聲退下。

  床榻上的長孫皇后聽見外面的動靜,嘴唇輕輕顫動,想要開口,卻被李世民伸手輕輕按住。

  「觀音婢,什麼都不要想,好生歇息。」

  長孫皇后望著丈夫,眼中滿是哀戚,只能輕輕點頭。

  李承干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暗暗思索。

  趙國太夫人離世,國喪的禮制,一應事務都要妥善處置。

  可眼下最棘手的,還是母后的身體。

  若是母后就此垮掉,於大唐朝堂,於太子自身,都會是難以承受的打擊。

  他前世熟知歷史,知曉長孫皇后的壽數本就不長。

  如今自己擁有重來一次的機會,能不能改變這既定的命運?

  能不能護住母后,也護住長孫無忌一族,避開後世那一場慘烈的禍事?

  無數念頭在李承干腦海之中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