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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耀武承天門

  凜冽的春風卷過關中平原,道路兩側楊柳抽出嫩黃新芽。

  漫天塵土由遠及近,滾滾翻騰。

  一支衣甲鮮明、軍容肅整的大軍,正向著長安城緩緩行來。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正是太子【李承干】。

  一身鎏金鑲邊的玄色明光甲襯得他身姿挺拔,英氣逼人。

  身後,一萬兩千五百名太子六衛率甲士佇列嚴整,鎧甲映著日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除此之外,還有數支抽調而來的關中府兵緊隨其後。

  馬蹄踏碎泥土,甲葉碰撞發出連綿不絕的鏗鏘脆響。

  大軍凱旋歸來,俘虜、戰利品綿延數十里。

  訊息早在數日之前就已經傳遍了整座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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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城百姓,人人翹首以盼。

  當李承干率領大軍距離長安城還有十里之地的時候。

  遠遠便能看見,前方十里長亭之外,旌旗如海,儀仗鋪展。

  大唐天子【李世民】,親自率領滿朝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接凱旋之師。

  龍旗在風裡獵獵作響,五色儀仗順著大路一直鋪向遠方。

  文官峨冠博帶,武將鎧甲巍峨。

  各方蕃邦異族的使者,也全部隨同百官一道前來。

  所有人的目光,盡數投向大路盡頭那支得勝歸來的王師。

  李承干抬手勒緊馬韁,胯下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

  他抬手按住腰間佩劍,翻身利落下馬。

  太子六衛率與關中府兵齊齊勒住戰馬,轟然一聲全軍下馬。

  甲士的動作整齊劃一,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顫。

  十里長亭,君臣相見,氣氛莊重而熱烈。

  「太子殿下,大敗突厥,揚我大唐國威,勞苦功高!」

  站在群臣前列的宗室名將【李道宗】,上前一步高聲開口。

  李道宗身份十分特殊。

  他既是大唐受封的郡王,沙場之上戰功赫赫的一代名將。

  同時還執掌宗人府,擔任宗正一職,掌管李唐皇室宗族所有事務。

  此番規模盛大的獻俘大典,便由他全權主持操辦。

  李世民一身帝王常服,站在儀仗正中,目光落在李承干身上。

  眼底藏不住欣慰與驕傲,臉上卻依舊維持著帝王該有的沉穩威儀。

  李承干快步上前,對著李世民深深躬身行禮。

  「兒臣,幸不辱命。」

  「頡利主力已經盡數被我大唐擊潰,頡利本人以及突厥一眾王公貴族,全部已經生擒押回。」

  李世民上前,親手將李承干攙扶起來。

  「好!好一個幸不辱命!我大唐有你,實乃社稷之福。」

  聲音洪亮,周遭文武、諸國使者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在場不少大臣心中暗自震動。

  誰都清楚,這一戰能夠順利擊潰突厥,太子李承干居功至偉。

  新式馬具、雪爬犁運糧、棉衣棉甲、火器神機營,一樁樁奇計利器,皆是出自太子之手。

  李道宗上前一步,對著李世民躬身請示。

  「陛下,一切儀軌俱已籌備完畢,是否即刻開啟獻俘大典?」

  李世民微微頷首,語氣威嚴。

  「准,按禮制行事。」

  得到天子的旨意,李道宗轉過身,面對身後排列整齊的禮樂隊伍,高聲揚聲喝令。

  「奏樂——!」

  一聲令下。

  早已就位的宮廷樂師,立刻揮動手中的樂器。

  一時間,各式各樣的樂器聲響交織在一起,轟然響徹十里郊野,隨後一路傳回長安城承天門。

  「嘟嘟嘟嘟……」

  號角低沉雄渾,聲聲震徹雲霄。

  「滴滴答……」

  篳篥聲調激昂,裹挾著沙場鐵血氣息。

  「錚錚錚錚……」

  琵琶撥弦,金戈鐵馬之音不絕於耳。

  「咚咚咚……」

  重重戰鼓擂動,每一聲,都彷佛敲打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口之上。

  奏響的,正是大唐赫赫有名的軍樂——《秦王破陣樂》。

  樂曲雄渾浩蕩,金聲玉振,滿是開疆拓土、破敵滅寇的磅礴氣勢。

  激昂的旋律席捲四方,聽聞樂曲之人,無一不是精神振奮,熱血翻湧。

  就算是多次聽過此曲的李承干,此刻站在樂聲之中,渾身血液也不由得隨之沸騰。

  胸腔之中,一股豪邁之氣油然而生。

  更不要說那些遠道而來,見慣了草原蠻荒樂舞的域外蕃國使者。

  不少使者聽得心神激盪,身體不受控制,跟著樂曲的節奏,手舞足蹈起來。

  足可見這首大唐軍樂感染力何等強大。

  這首《秦王破陣樂》,本就是為李世民量身譜寫的大唐軍歌。

  想當初武德三年,秦王李世民率軍出征,大破割據勢力劉武周。

  一戰穩固剛剛建立不久的大唐江山。

  軍中將士歡欣鼓舞,借用舊曲填寫全新的讚歌歌詞,歌頌秦王蓋世功勳。

  「受律辭元首,相將討叛臣。咸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

  「四海皇風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主聖開昌歷,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後,便是太平秋。」

  鏗鏘的詞句,伴隨著樂曲代代流傳,響徹大唐每一寸疆土。

  禮樂聲一路綿延,鑾駕、凱旋大軍、俘虜隊伍,緩緩向長安城承天門行進。

  承天門前,獻俘大典的全套禮制陳設,早已全部布置妥當。

  文武百官,還有各國蕃邦來朝的使者賓客,盡數肅立。

  所有人按照禮制,站在承天門樓前御道的南面。

  文官立於東側,武將立於西側,文東武西,班次井然有序。

  御道的東邊,擺放著一張高大厚重的大案台。

  這張案台,是專門用來放置露布,也就是大勝之後的捷報檄文。

  案台旁邊,設定宣展官一名,展示官兩名,專司宣讀、展示捷報。

  御道東側稍稍靠南的方位,是刑部獻俘官的站位,所有人面朝西方肅立。

  御道西側稍南,乃是獻俘將校的位置,一眾沙場武官面朝北方,等候號令。

  御道以南偏東,另有官員專門負責捧持進獻露布。

  處處崗位,人人就位,每一處布置,全都嚴格依照大唐獻俘古禮。

  天邊朝陽緩緩爬升,一輪紅日衝破雲層,金光遍灑大地。

  朝暾正盛,吉時已到,獻俘大典,正式拉開帷幕。

  引禮官身著禮袍,邁著規整的步伐,高聲唱喏。

  在引禮官的引導之下,文武百官依照品級次序,東西分列站定。

  隨後,捧持露布的官員緩步上前,雙手恭恭敬敬捧著寫滿捷報的露布文書。

  小心翼翼,將這份沉甸甸的勝利捷報安放在東側的大案之上。

  做完這一切,捧露布的官員躬身退步,回歸自己原本的站位。

  街道之上,傳來一陣陣雜亂卻整齊的腳步聲。

  一隊鐵甲將校,押解著長長的俘虜隊伍,緩緩行至承天門前。

  隊伍最中央,便是曾經威震漠北的東突厥頡利可汗。

  跟在他身後的,是突厥各部落的王公、貴族、大小酋長。

  昔日高高在上,馳騁草原的一眾權貴,此刻盡數淪為階下囚。

  他們被押解著,站到西側武官的班次之後,垂手而立。

  就在這個瞬間,厚重悠長的鐘聲,從長安城的鐘樓轟然響起。

  「嗡————」

  鐘聲層層疊疊,傳遍整座長安,震懾人心。

  貞觀天子李世民,身著天子常服,駕臨承天門城樓。

  他立身城樓高台之上,居高臨下,俯瞰下方廣場萬千臣民。

  洪亮的鐘聲緩緩停歇,整個承天門前,瞬間陷入一片肅穆的安靜。

  贊禮官立於台階之下,聲音穿透全場,高聲唱喝。

  「進露布!」

  號令落下,禮樂再次奏響。

  數名執事官員上前,合力將放置露布的大案抬起。

  一步步,將案台抬到承天門正前方的御道中道之上。

  安置穩妥之後,樂聲緩緩停下。

  贊禮官的聲音再一次響徹廣場。

  「宣露布!」

  接到號令,宣展官雙膝跪地,稍頃之後平身站起。

  宣展官與兩名展示官一同走到大案前方。

  伸手拿起那份寫滿赫赫戰功的露布捷報,再度跪伏於地。

  宣展官朗聲開口,一字一句,將大軍擊破突厥的全部經過當眾宣讀。

  大捷的訊息,斬殺、俘獲、收復的土地,歸降的部落,一一當眾告知天下。

  承天門前,無論是大唐官員,還是域外使者,全都靜靜聆聽。

  等長篇捷報宣讀完畢。

  宣展官把露布放回案台之上,躬身退回原本的位置。

  眾人俯伏於地,禮樂再起。

  全場所有在場官吏,依照禮制行四拜大禮。

  拜禮結束,眾人平身站立,樂聲隨之停止。

  執事官再度上前,抬起大案,重新放回御道東側原來的位置。

  引禮官引導負責進獻露布的一眾官員,有序退出場外。

  大典流程繼續向前推進。

  贊禮官深吸一口氣,高聲唱出下一道儀程。

  「獻俘!」

  軍令傳下。

  負責押解俘虜的獻俘將校,押著頡利可汗與一眾突厥俘虜,行至承天門廣場的正中央。

  刀槍寒光凜冽,環繞在俘虜四周。

  昔日不可一世的頡利可汗,被迫雙膝彎曲,面朝北邊的承天門城樓,跪倒在地。

  身後,一眾突厥王公貴族,也跟著跪伏一大片。

  刑部的主官邁步向前,一直走到承天門城樓的中道之下,抬頭向上啟奏。

  「陛下,臣啟奏。」

  「現已將突厥罪虜押送至此,請行獻俘之禮!」

  城樓高台之上。

  李世民雙手扶著城樓的石質欄杆,目光沉沉,居高臨下,死死盯住跪在地面的頡利可汗。

  陽光落在李世民的身上,將他的身影襯得威嚴無比。

  底下跪倒的頡利,鬢髮散亂,滿身風塵,哪裡還有半分草原霸主的氣勢。

  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頡利的耳中。

  「頡利,你可還記得,武德九年,你率兵南下,兵臨長安城下那一回?」

  「那時候,你坐擁二十萬鐵騎,陳兵渭水之畔,氣焰何等囂張。」

  「想來,你到今日,依舊沒有想明白。」

  「爭奪天下,靠的從來不是只有手中的刀槍鐵騎。」

  李世民微微一頓,目光之中帶著幾分嘲諷。

  「昔日你手握二十萬雄兵耀武揚威。」

  「而今,你卻成了孤家寡人,束手就擒。」

  「事到如今,你知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何?」

  跪在地上的頡利可汗,肩膀微微顫抖。

  屈辱、不甘、憤恨,萬般情緒在他心底瘋狂翻湧。

  他猛地抬起頭,脖頸倔強挺直,抬眼望向城樓之上的李世民。

  一雙眼睛布滿血絲,嘶吼出聲。

  「呵!李世民!」

  「若不是當年渭水邊上,天降異事,我遭遇意外失利!」

  「我真想叫我麾下那二十萬鐵騎,踏破你的長安城!」

  「將整座城池夷為平地!」

  「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境地,受你站在高台之上,這般頤指氣使地教訓我!」

  這番狂悖之言,當場讓承天門前不少文武勃然變色。

  就算淪為階下囚,頡利依舊戾氣十足,絲毫不見悔意。

  李世民眉頭微微一皺,語氣之中,滿是毫不掩飾的不屑。

  「頡利,你身陷囹圄,到了這般地步,居然依舊不知悔改。」

  「現如今,你手上沒有一兵,沒有一將。」

  「全部部眾,分崩離析。」

  「你當真以為,自己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嗎?」

  「實在可笑。」

  來自天子的輕視,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頡利的心裡。

  這份屈辱,甚至比得知擊潰自己大軍的核心人物,居然是年紀輕輕的太子李承干,還要讓他難以承受。

  在頡利自己的心中,他始終不肯承認是自己輸給了大唐。

  他偏執地認為,李世民不過是運氣好。

  不過是手下聚攏了一眾能征善戰的武將,又好生運氣,生出來李承幹這麼一個厲害的兒子。

  若不是武德九年那一場莫名其妙的天雷變故,長安早就已經被他踏平。

  哪裡輪得到李世民今日站在城樓之上耀武揚威。

  頡利胸腔之中怒火熊熊燃燒,他不願意就此坐以待斃。

  就算身為俘虜,他依舊想要做最後一搏。

  他昂起頭顱,放聲大喊,聲音響徹整個承天門前的廣場。

  「李世民!你切莫以為,就是你實實在在擊敗了我!」

  「倘若時運換一轉,今日坐在囚車之內的人,便是你李世民!」

  頡利的目光,惡狠狠地掃過站在城樓一側的李承干。

  眼底帶著陰毒的算計,繼續高聲威脅。

  「你也不要太過洋洋得意!我手中固然沒有二十萬鐵騎。」

  「但是我突厥,尚有數百萬的部眾散布在草原各處!」

  「你若是敢取我項上人頭!我的兒子,便可以藉著我的死,號召所有舊部!」

  「再度集結出二十萬鐵騎,南下和你大唐逐鹿中原!」

  頡利語氣兇狠,搬出前朝舊事來施壓。

  「你好好想一想昔日的司馬鄴!」

  「我向你保證,到那一日到來,你的下場,會比晉愍帝悽慘十倍!」

  赤裸裸的死亡威脅,當著文武百官、各國使者的面,直接拋了出來。

  城樓之上的李世民聽完,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輕笑一聲。

  笑聲之中,儘是帝王的從容與睥睨。

  「頡利,你以為,朕會懼怕你的這番空洞恐嚇嗎?」

  李世民側過頭,目光看向身旁一身甲冑的太子李承干。

  嘴角揚起一抹鋒芒畢露的弧度,朗聲回懟跪在下面的頡利。

  「好啊。」

  「待到朕下令斬殺你之後。」

  「我便派遣你口中這個『小傢伙』,領兵北上,前去收拾你的兒子,如何?」

  「連你這個做父親的,親率舉國之兵,都不是他的對手。」

  「更何況你那兒子,本事蠢笨如豬,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此言一出,廣場之上不少大臣心中暗自感慨。

  這個頡利,真是已經到了黔驢技窮的地步。

  已經淪為階下囚,拿不出半點籌碼,居然搬出晉愍帝的舊事來做要挾。

  還當眾使出如此淺顯粗陋的離間之計。

  妄圖挑撥大唐天子與太子之間的父子君臣關係。

  想要借這番話,讓李世民對立下大功的李承干心生猜忌。

  一個失去一切的敗亡之主,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當真是什麼手段都能夠用得出來。

  李世民心中看得明明白白,哪裡會被頡利這套粗淺伎倆所動搖。

  他重重冷哼一聲,懶得再和已經窮途末路的頡利繼續爭辯。

  下方廣場,頡利被李世民一番話堵得怒火攻心。

  整個人氣得幾乎要原地跳起來,在原地跺腳,嘴裡面不停嘟囔著突厥本土的怒罵髒話。

  神情癲狂,模樣狼狽不堪,哪裡還有半分可汗的威嚴。

  李世民不再多看這個跳樑小丑一眼。

  他轉過身,抬手示意,帶著身邊的皇子、文武重臣,轉身離開承天門城樓,返回皇宮大內。

  禮樂緩緩停歇,盛大的獻俘大典,就此正式落幕。

  甲士押解著頡利與一眾突厥俘虜,有序帶離承天門前的廣場。

  文武百官、四方蕃國使者,也按照次序,慢慢散去。

  熱鬧喧囂的承天門,漸漸恢復平日的模樣。

  可是,大典結束,並不代表風波就此平息。

  一場看不見摸不著的暗流,已經悄然在偌大的長安城之中緩緩流動蔓延開來。

  有人嫉妒太子李承干此番立下的蓋世奇功。

  有人擔憂太子手握強兵,麾下有太子六衛率、神機營,兵權日盛。

  也有人在琢磨頡利方才當眾丟擲的離間言語。

  朝堂、市井、世家勛貴的府邸之內,無數心思,在暗中涌動。

  屬於大唐,屬於太子李承乾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