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年間的太極殿偏殿,空氣緊繃得好似被冰水浸泡過的弓弦。
殿內數十位文武重臣分列兩側,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得輕柔細微。
沒有人敢隨意出聲驚擾殿中壓抑到極致的氣氛。
世人提起當今聖上李世民,最先想起的便是貞觀盛世、治國賢君的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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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但凡跟著太宗皇帝一同打過江山、浴血拼殺過的開國老將,心裡都清清楚楚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實。
李世民本身,便是隋末亂世之中,實打實的大唐頂尖猛將。
早年征戰四方之時,李世民時常親自挑選數十名精銳玄甲騎兵,充當斥候深入敵境探查虛實。
好幾次運氣極差,撞上敵軍數千人的主力大部隊,陷入層層合圍的死局之中。
旁人遇上這般絕境,多半已然心生絕望束手待斃。
李世民卻總能憑著超凡的馬術、精湛的刀法與悍不畏死的拼殺勁頭,硬生生帶著麾下親兵撕裂包圍圈,安然突圍殺出。
這般實打實的沙場戰績,足以印證他一身武藝究竟強悍到了何等地步。
若是換做從前那個體弱怯懦、整日沉浸在詩書禮樂之中,半點拳腳功夫都不願觸碰的舊李承干。
別說是和李世民比拼力氣、兵刃角力,就算僅僅是近身對上一招半式,都會被輕而易舉掀翻在地,毫無還手之力。
如今站在這裡的李承干,早已脫胎換骨。
自打繫結了逆天武道系統之後,日復一日完成系統釋出的歷練任務,打磨體魄、淬鍊招式、精進內力。
現如今他一身修為深藏不露,就算是拿出全部本事,與正值巔峰年歲的李世民放手死戰,李承干也有著十足的底氣定下七三之數的勝負比例。
自己手握七成勝算,父皇李世民,僅僅只剩三成贏面。
轟隆一聲悶響驟然炸開在大殿正中。
李世民盛怒之下,緊握御用鑲寶寶刀,凝聚渾身殘存氣力,自上而下全力狠狠劈斬而下。
刀鋒裹挾著凜冽的勁風,颳得周遭桌案上的宣紙邊角不住翻卷抖動。
李承乾沒有半分退縮避讓,雙臂橫起,以手中精鐵護手死死格擋迎面劈來的刀身。
兩股磅礴巨力驟然狠狠衝撞交織在一起,震得地面青磚隱隱一顫,兩人腳下的地磚甚至浮現出細微的裂紋。
僵持短短瞬息之間,李承乾的手腕被自上而下的巨力狠狠壓制,僅僅向下沉落了半尺距離。
下一秒,他丹田內力轟然運轉,手臂筋肉驟然緊繃隆起,硬生生穩住下墜的勢頭。
任憑李世民如何咬牙催動力氣,持刀的手腕再也無法往下挪動分毫,被死死定格在了半空之中,動彈不得。
此刻那柄寒光森森的寶刀刀刃,距離一旁癱坐在地、臉色慘白無比的吳王李恪的頭顱,僅僅只剩下一尺不到的距離。
只要力道再往前推進少許,頃刻間便會血濺當場,釀成父子相殘的皇室慘劇。
親眼目睹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殿內在場所有官員、侍衛,不約而同倒吸一口涼氣,壓抑不住地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所有人萬萬沒有料到,方才還只是言語爭執、互相辯駁的父子二人,轉瞬之間就兵刃相向,鬧到了你死我活的兇險境地。
站在文官佇列里的朝臣們尚且滿心震撼,只覺得今日之事太過匪夷所思。
一旁列隊而立的一眾開國武將,目光齊刷刷牢牢鎖定在李承乾的身上,眼神之中寫滿了掩飾不住的詫異與驚嘆。
這群人,皆是陪著李世民南征北戰、刀口舔血走過來的元老宿將。
聖上的一身武力底細,他們再熟悉不過。
近些年李世民身居皇宮,極少親自領兵出征,常年的政務操勞損耗了不少精氣神,沒辦法復刻年輕時巔峰無敵的戰力。
可平日裡皇家秋獵、春獵從不間斷,時常拉弓射箭、騎馬奔走,一身底子依舊紮實,戰力穩穩保留著巔峰時期七成水準。
這樣一位馬上出身的帝王,全力爆發之下的力量有多恐怖,在場武將心知肚明。
可眼下太子李承干正面硬撼聖上萬鈞力道,不僅沒有落入下風,反倒穩穩僵持占據上風,隱隱還有壓制李世民的勢頭。
這件事帶來的衝擊力,遠比君臣爭執、朝堂辯論要強上百倍千倍。
單憑這份強橫絕倫的氣力來看,李承乾的武道水準,已然躋身大唐一流猛將的行列,足以和軍中赫赫有名的大將並肩而立。
武將一生馳騁沙場,骨子裡最是崇尚強者、敬佩強者。
李承干無意間展露出來的強悍實力,悄無聲息,大幅度拉高了一眾軍方老將內心對東宮太子的支援度與認可度。
諸位皇子之中,其他幾位壓根完全沒法和李承干放在一起比較。
魏王李泰身形肥胖圓潤,平日裡養尊處優,就連正常走路走得久一些,都會氣喘吁吁虛汗直流,一看便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皇子,這輩子都不可能踏足沙場。
晉王李治年紀尚且幼小,性子溫和內斂,平日裡偏愛研讀典籍經文,未來的走向註定偏向文治一路,和行軍打仗半點緣分都沾不上。
唯有吳王李恪,算得上文武雙修,弓馬技藝也算拿得出手。
可在場這些老將,當初全都是起兵推翻隋朝的反叛將領。
李恪身上流淌著前朝隋煬帝一半的血脈,單憑這一層與生俱來的身世隔閡,一眾武將發自內心牴觸、防備李恪,無論他再怎麼優秀,也絕不會真心認可擁戴。
如今強勢崛起、武力超群的李承干出現在眾人眼前,所有武將心底不約而同生出振奮之感。
武將世代立足朝堂,依靠的便是邊關軍功、領兵兵權。
若是未來登基的帝王崇尚武功,熱衷拓土開疆、整肅軍備,軍方自然而然就能獲得更多重視,手裡的權力、麾下將士的前程,才能夠長久穩固延續。
倘若上位者偏愛文治,一味削減軍費、壓制武將勢力,日後軍中眾人只會日漸落寞邊緣化。
世間朝堂之上,所有人心底的擁護與支援,剝開表面人情道義,歸根到底,永遠繫結實實在在的切身利益。
武將們心思飛速轉念,手中動作卻半點沒有耽擱遲疑。
身材魁梧、性情豪爽的程咬金,還有沉穩睿智、用兵如神的衛國公李靖,二人對視一眼,二話不說快步從武將佇列里衝上前去。
程咬金雙臂環攏,死死抱住李世民的腰身,用盡全身力氣向後拉扯,削弱聖上往前劈砍的力道。
李靖則伸手牢牢攥住李世民空閒的另一條手臂,全力限制他身軀轉動發力。
轉瞬功夫,李世民就被李承干正面抵住持刀手臂,外加程咬金、李靖左右牽制,整個人徹底被三人聯手牢牢制住,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怒火充斥胸膛的李世民,此刻只覺得顏面盡失,一股火氣直衝頭頂天靈蓋。
他脖頸青筋暴起,雙目赤紅,厲聲怒喝出聲,威嚴的嗓音迴蕩在整座偏殿之內。
「程咬金!李靖!還有高明(李承干小字)!你們三個這般聯手禁錮朕,究竟想要做什麼?
莫非,是打算聯手起兵造反不成?」
一聲造反的斥責落下,程咬金和李靖渾身氣勢驟然一頓,下意識手上力道微微鬆懈了幾分。
趁著這個轉瞬即逝的空隙,李世民腰腹猛然發力,渾身殘存氣力爆發開來,猛地一掙,直接掙脫了程咬金與李靖的束縛。
唯獨正面抵住刀身的李承干,身形紋絲不動,手臂依舊穩穩頂住寶刀,沒有出現一絲一毫的晃動。
李承干臉上不見半分慌亂惱怒,嘴角噙著一抹淡然從容的笑意,緩緩開口,語氣平緩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父皇,老話講,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年少銳氣早已散去,如今您身居九五之尊,身負整個大唐萬里河山,千萬子民的安穩生計,萬萬動不得這般滔天怒火啊。」
生怕盛怒之中的李世民依舊聽不進勸告,執意要下手斬殺李恪,李承干緊接著補上一句話,一句話精準戳破暗藏的算計,瞬間澆滅李世民大半火氣。
「父皇,您可要仔細思量清楚。
倘若今日盛怒之下,當真一刀砍下三弟李恪的性命,那便是正中了旁人布下的圈套,落入李恪提前算計好的局面之中了。」
憤怒至極的人,最難平復心緒。
可想要讓暴怒之人瞬間冷靜下來,最簡單有效的法子,便是告知對方,當下衝動的舉動,恰恰是激怒自己之人最想要看到的結果。
任何人,骨子裡都極度反感被人當成棋子肆意算計擺布,堂堂大唐天子,更是如此。
李世民握著刀柄的手指,不由自主微微鬆了些許力道,胸腔里翻騰的怒火硬生生壓制下去大半,理智一點點重新回籠。
李承干抓住絕佳時機,趁熱打鐵,接連發問,層層剖析其中利害關係。
「父皇不妨靜下心仔細想一想。
今日您在大殿之內,當眾怒斬親生皇子吳王李恪,事後市井之間的天下百姓,會如何流傳這件事?
日後修訂正史的史官,又會在史冊之中,留下怎樣的筆墨記載,評判您與三弟?」
李承干往前微微踏出半步,目光直視李世民的雙眼,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繼續說道。
「天下百姓輾轉相傳,只會大肆誇讚吳王李恪賢良仁德。
眾人都會講,吳王一心為了大唐穩固,擔憂皇室兄弟鬩牆、禍起蕭牆,不惜直言進諫冒犯龍顏。
到頭來,忠心進言的皇子,反倒被震怒的父皇狠心誅殺。
等到落筆寫進史書之內,文字便會定格成:吳王德行賢明仁厚,大唐天子年老昏聵暴戾。
父皇您半生打拼換來的一世賢君美名,還有整個大唐皇室的顏面聲望,都會就此一落千丈,變得臭不可聞,被後世千秋萬代指指點點!」
一番話講完,殿內所有文武大臣盡數幡然醒悟,暗自在心底下點頭認同。
滿朝上下誰不清楚,李世民一輩子最為愛惜自己的帝王名聲,耗費半生心血打造貞觀盛世,就是想要留下千古明君的美譽。
殺掉親生兒子這件污點,沉重到他根本無力承擔。
一旦名聲受損,早年玄武門留下的詬病便會被再度翻出來疊加詬病,數十年勵精圖治的奮鬥成果,大半都會付諸東流。
李世民怔怔愣在原地,心底殘存的凜冽殺意,如同被冰水澆滅的炭火,一點一點緩緩消散乾淨。
他嘴唇微微翕動,在心底默默告訴自己:高明說得沒錯,朕萬萬不能殺李恪。
殺子罪名,朕承受不起。
心緒大起大落,暴怒之後驟然強行壓下怒火,李世民只覺得胸口一陣憋悶窒息,腦袋陣陣發暈發脹,眼前都浮現出片刻的發黑眩暈。
身子控制不住輕輕晃了一晃,險些站立不穩向後踉蹌兩步。
一旁貼身侍奉的太監見狀,連忙快步上前,伸手小心翼翼想要攙扶住聖上的胳膊。
在場眾人心裡都心知肚明,李世民會突然出現這般症狀,根源便是皇室世代遺傳的風疾。
放在後世來講,風疾,本質就是心血管類慢性遺傳病。
這可怕的病症,如同一道擺脫不掉的魔咒,纏繞著大唐李氏皇室一代代子嗣。
拋開一眾宗室旁支子弟不談,單單是日後坐上大唐皇位的帝王,深受風疾折磨的便數不勝數。
往後繼位的唐高宗李治,晚年被風疾纏身,常年頭暈目眩,根本沒辦法長時間處理繁重朝堂政務。
再往後的唐順宗李誦、唐文宗李昂、唐穆宗李恆,直至晚唐的唐宣宗李忱,全部都飽受此病侵擾。
也正因風疾反覆發作、損耗身體根基,大唐諸多帝王壯年便早早病逝短命,成為歷朝歷代都難以解開的遺憾。
唐高宗李治晚年,風疾病情惡化到極其嚴重的地步,連端坐朝堂批閱奏摺都難以長時間支撐。
皇權是天底下最不容外人肆意觸碰的權力,李治絕不甘心眼睜睜看著皇權外流,被朝中世家權臣瓜分掌控。
可自身身體條件受限,沒辦法親自包攬所有朝政,就必須挑選一個可靠之人,代為分擔一部分政務、處理大小瑣事。
彼時擺在李治面前,能夠託付臨時代管權力的人選,算來算去,僅僅只剩下三類而已。
其一,便是自己冊立的皇子儲君。
其二,便是後宮之中的皇后與妃嬪。
其三,便是常年侍奉在身邊的宮內宦官。
李治自幼飽讀前朝興衰史書,清清楚楚明白東漢末年宦官亂政、把持朝堂、挾持帝王的慘烈下場。
任用宦官代管朝政,等同於引狼入室,絕對不能採納。
至於交由皇子代為掌權,更是想都不用多想。
當年玄武門之變,父子兄弟刀劍相向的慘劇才過去數十年,諸位皇子暗地裡為了儲位互相爭鬥算計的場面,李治親身經歷看得一清二楚。
若是提早把權力交給皇子,用不了多久,皇子勢力壯大,極有可能效仿舊事逼迫自己退位,甚至引發新一輪皇室動亂。
剔除掉前兩種選擇,繞來繞去,李治最終能夠放心倚仗的人選,就只剩下了當時的武皇后武則天。
之所以李治初期格外信任武則天,願意分權給她打理事務,核心原因便是武則天身後沒有龐大強勢的世家宗族作為支撐。
武則天的生父武士彠早早離世,她和幾位同父異母的兄長素來矛盾深重、勢同水火,娘家不僅沒辦法給她提供助力,反倒處處存有隔閡矛盾。
在李治看來,武則天所有的地位、權勢、榮華富貴,全部都是身為帝王的自己親手賜予的。
既然權力是自己給出去的,日後只要自己願意,隨時隨地都能夠收回瓦解,完全不用擔心對方勢力尾大不掉。
誰也無法預料到,歲月流轉世事變遷。
等到李治步入生命最後的數年時光,武則天藉著常年打理朝政的機會,一步步拉攏朝臣、培植心腹勢力,朝堂內外遍布她的人手,勢力早已根深蒂固、盤根錯節。
到了那個時候,哪怕是身為大唐皇帝的李治,再想要收回下放出去的權力,也早已無力回天,奈何不得已然壯大起來的武則天。
不過這般數十年之後的風雲變幻,僅僅只是當下殿中李承干內心一瞬間的思索推演,眼下的太極殿偏殿之內,風波才剛剛迎來轉折平息。
李世民緩了許久,才勉強驅散腦海之中的眩暈感,緩緩抬起頭,重新看向面前氣場沉穩、武力超群的太子李承干。
先前滿心的惱怒,漸漸化作複雜難言的審視與詫異。
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這個一度讓自己失望至極的太子,不止心智謀略遠超常人,就連一身武道實力,都已然成長到能夠正面抗衡自己的地步。
一旁癱坐在地面的李恪,慢慢從死亡陰影之中回過神來,後背衣衫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抬眼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再也沒有了先前幾分自持文武雙全的傲氣,只剩下濃濃的忌憚與畏懼。
原本他還想著藉著進諫挑事,挑撥李世民與李承干父子矛盾,藉機削弱東宮威勢,為自己爭奪儲位增添籌碼。
到頭來算計落空,差點丟掉性命不說,反倒親手成全了李承干,讓這位太子藉著硬撼聖駕的強悍武力,徹底收服了軍方一眾元老的心。
程咬金搓了搓寬厚的手掌,往前走了兩步,大著嗓門哈哈大笑起來,打破了殿內沉寂壓抑的氣氛。
「哈哈哈!老臣今日才算真正見識到,咱們東宮太子殿下,竟是文武雙全的蓋世人物!
往後有這般勇武儲君坐鎮東宮,我大唐邊關安穩,四海昇平,指日可待啊!」
話音落下,不少武將紛紛跟著拱手行禮,出聲附和稱讚。
一聲聲認同的話語接連響起,如同潮水一般湧向李承干。
文官佇列里的世家臣子們面色各不相同,心裡隱隱生出不安。
李承干武力出眾,又深得軍方支援,日後東宮勢力只會越來越穩固,五姓七望想要再插手儲位之爭、拿捏朝堂格局,難度將會成倍增加。
李承干微微側身,對著一眾武將抬手淡淡回禮,神色從容不迫,沒有半分恃武自傲的張狂。
隨後再度轉頭看向面色漸漸平復的李世民,語氣恭敬有禮,再度出聲勸諫。
「父皇,三弟此番言語縱然有錯,卻也罪不至死。
不如將三弟暫且禁足王府,閉門自省思過,既能夠懲戒過失,也能夠保全皇室親情,堵住天下悠悠眾口,不知父皇以為如何?」
李世民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看著眼前脫胎換骨的李承干,再看看驚魂未定的李恪,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就依高明所言。
傳朕旨意,吳王李恪言語失度,冒犯天顏,即日起禁足吳王府三月,不得擅自踏出王府半步,每日抄寫《君臣誡》百遍,反省自身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