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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吳王府驚變

  暮色徹底吞沒了長安城巍峨的坊牆,暮色一層層漫過吳王府朱紅鎏金的大門。

  整座王府沉寂在晚秋的冷風裡,連廊下懸掛的絹紗宮燈,都被蕭瑟秋風吹得左右搖晃,光影在青石板地面來回扭曲晃動。

  李世民素來行事雷厲風行,殺伐決斷早已融進骨血深處。

  自打暗線呈上密報,知曉吳王【李恪】私下暗中籌謀小動作,甚至不惜勾結朝中老臣張玄素,刻意構陷、打壓、帶偏當朝太子李承干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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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一手打下萬里大唐江山的帝王,心底積攢的怒意,早已攀升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這份心底生出的厭煩與戒備,分量遠遠超過了他對嫡子李承干、魏王李泰生出的不滿。

  在李世民既定的帝王權衡棋局之中。

  太子之位,李承干身為嫡長子天然有爭奪的資格。

  嫡次子李泰依仗聖眷,暗中角逐儲位,尚且在帝王默許的規矩之內。

  就連年紀尚且稚嫩、性情寬厚仁柔的晉王李治,早早便被李世民視作日後安穩執掌大唐江山的最優人選。

  唯獨庶出的吳王李恪,萬萬沒有摻和進奪嫡亂局的資格。

  世人常常引用李世民那句「吳王英果類我」,便誤以為皇帝有心將天下託付給李恪。

  可偌大皇宮深處,唯有李世民自己心知肚明,這番誇讚僅僅只是隨口的感慨罷了。

  從始至終,他從未萌生過半分冊立李恪為太子的念頭。

  同樣是皇子起兵作亂,最後的結局卻是天差地別,足以窺見帝王偏心之下冰冷的取捨。

  太子李承干謀反事敗,犯下動搖國本的大罪,李世民終究顧念父子血脈親情,僅僅將他廢黜流放黔州保全性命。

  待到李承干客死流放之地,朝廷依舊以國公最高禮制厚葬安葬,他留下的一眾子孫後代,也不曾受到朝廷半點清算打壓,安穩度日。

  反觀同樣起兵謀反的齊王李祐,沒有絲毫迴旋餘地。

  李世民一道聖旨下達,毫不猶豫勒令其自盡賜死,不留一絲情面。

  普天之下的帝王,對待親生兒子的親疏遠近,從來都有著涇渭分明的底線與差別。

  彼時朝堂之上,魏徵捧著奏摺入宮面聖,字字懇切輪番勸諫李世民。

  一來要穩住魏王李泰的勢力,避免嫡子自相殘殺;二來護住晉王李治周全,穩固日後儲君根基;順帶也要給當朝第一諍臣魏徵足夠的體面與交代。

  權衡利弊轉瞬完成,李世民沒有半分猶豫,直接敲定了犧牲李恪的決定。

  同一時刻,長安城另一側,清河崔氏府邸深處燈火通明,五姓七望的世家核心人物齊聚一堂。

  一眾世家大族的掌權人圍坐在雕花長案兩側,低聲商議著後續布局。

  眾人敲定了後續方略,準備投入更多金銀人脈,傾盡家底扶持魏王李泰上位,藉著魏王的勢力全力打壓東宮太子李承干,斬斷世家最大的政治威脅。

  兩邊風雲暗涌,截然不同的兩道命運洪流,朝著兩位皇子席捲而去。

  吳王府之內,宣旨內侍張阿難,已然手持明黃聖旨,靜靜佇立在正廳中央。

  待到張阿難一字一句,將陛下勒令李恪即刻啟程前往封地就藩的聖旨完整宣讀完畢。

  站在下方的李恪,十指死死收攏,雙拳緊緊攥在一起,指節用力到發白,骨骼發出細微緊繃的咯吱聲響。

  這麼多年浮沉宦海,李恪心裡早有一本透亮的帳。

  無論是高居太極宮的父皇李世民,還是朝堂之上手握實權的文武百官。

  願意站在自己這邊撐腰出力的,僅僅只剩下隋朝覆滅之後失去依靠的前朝舊臣,還有少數賭上未來前程押注自己的落魄官員。

  滿朝文武主流勢力,從一開始,就從未認可過他問鼎儲君的可能性。

  他看似皇子之中身份格外特殊,生母乃是前朝隋煬帝之女楊妃,血脈兼具隋唐兩朝皇室血統,尊貴無比。

  可這份旁人艷羨的雙重皇室血脈,恰恰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原罪。

  隋朝覆滅的陰影刻在大唐所有人心底,單單這一層出身,就讓他永遠得不到帝王信任、朝臣擁戴,天生便被隔絕在了太子人選之外。

  一股徹骨的絕望,順著腳底一路攀升,死死裹住了李恪全身。

  心底生出一種無比篤定的預感,如同冥冥之中的宿命宣判。

  此番一旦奉旨離開長安前往封地就藩,往後餘生,他怕是再也踏不回這座承載了他所有野心與不甘的長安城半步。

  想到往後被困在偏遠封地,如同被圈養的籠中鳥獸,終生再無出頭之日。

  李恪胸腔之中翻湧著滔天的不甘與憤懣,幾乎要衝破胸膛宣洩出來。

  可理智依舊牢牢鎖住了他躁動的情緒。

  他心裡清清楚楚,眼下無論做出何種舉動,都不可能扭轉李世民已經敲定的旨意。

  唯一能夠反抗的極端法子,便是起兵造反。

  只是念頭剛剛升起,轉瞬就被他親手掐滅。

  先說麾下可用之人,跟隨在自己身邊的心腹,大半都是落魄失意的隋朝舊臣。

  這群人歷經改朝換代的風霜打壓,早就失去了朝堂話語權,平日裡只能小心翼翼苟全性命,自保尚且勉強,根本沒有實力陪著他起兵造反。

  就算這群老臣感念前朝恩情,豁出全部身家性命誓死追隨。

  還有一道橫亘在所有人面前,無法逾越的天塹。

  整個貞觀年間,但凡敢起兵造反之人,都要直面李世民這位橫掃天下的絕代雄主。

  造反?在李世民面前,等同於主動奔赴死路一條。

  這個答案,天下九成九的人心裡都無比清楚,李恪自然也不例外。

  想當初,王世充坐擁洛陽堅城,竇建德手握河北數十萬精銳,劉黑闥數次起兵攪動中原戰火,個個都是稱霸一方、令各路諸侯忌憚一世的梟雄人物。

  論麾下兵力、地盤底蘊、麾下謀臣猛將,隨便拉出一人,如今的李恪都遠遠比不上。

  捫心自問,就算給足機會,他能不能靠著一己之力打下半片江山?答案不言而喻。

  當年那些手握雄兵、占地千里的霸主,盡數敗在了李世民的鐵騎之下,落得兵敗身死的下場。

  如今勢單力薄、困在長安城王府之中的自己,拿什麼去和已經坐穩大唐帝位、掌控天下軍政大權的父皇抗衡?

  聖旨落下的這一刻,李恪清清楚楚明白,自己輸了,徹徹底底,一敗塗地。

  縱然已然落敗,他也絕不肯灰溜溜悄無聲息被趕出長安,默默咽下所有委屈與算計。

  就算註定離場,他也要當著帝王的面,發出屬於自己最後的吶喊,把藏在暗處的算計全部攤開,不留半點窩囊。

  李恪緩緩深吸一口帶著秋涼的空氣,緊繃的肩膀慢慢鬆弛下來,收斂了眼底翻湧的戾氣,躬身彎腰,恭敬接下了李世民下達的聖旨。

  行禮起身之後,他抬眼看向一旁捧著聖旨、神色拘謹的張阿難,語氣平穩篤定,一字一頓開口說道。

  「張內監,本王現如今,要即刻入宮面見父皇。」

  簡簡單單一句話落下,張阿難臉上瞬間浮現出濃濃的為難之色,額角下意識滲出一層細密冷汗。

  天色早已入夜,皇宮各門大半已然落鎖閉宮,早已過了皇子隨意入宮覲見的時辰。

  更何況今日一整天,朝堂接連爆發儲位紛爭、世家攪動風波、皇子結黨謀私諸多事端,李世民接連受了數次刺激,心緒本就煩躁鬱結。

  再看此刻李恪的神情,眼底藏著壓抑不住的鬱結怨氣,全然不像是打算入宮和皇帝心平氣和道別敘舊的模樣。

  若是二人在御前再起爭執,龍顏大怒,到頭來最先擔責受罰的,便是來回傳旨斡旋的自己。

  張阿難暗自轉動心思,飛快思索著委婉回絕的說辭,既要遵從宮裡規矩攔住李恪,又不能得罪這位落魄卻依舊尊貴的吳王殿下。

  李恪將對方臉上左右為難的神色盡收眼底,心裡一早便預判到了這般結局。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意,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話語裡的分量,卻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自然,父皇若是不願抽身相見,也並無大礙。」

  「那就勞煩張內監速速回宮轉告陛下。」

  「半個時辰之內,本王若是無法踏入太極宮見到父皇,便會親自提著隨身佩劍,去往玄武門城樓之外。」

  「屆時,當眾拔劍自刎,以此一身性命,向天下人謝罪!」

  整段話語沒有嘶吼咆哮,沒有悲憤哭訴,平靜得如同閒談日常瑣事。

  可話音鑽入張阿難耳中的瞬間,這名常年伺候帝王、見過無數宮廷風波的大內內侍,渾身猛地一顫,心臟驟然狠狠一縮,渾身汗毛盡數直立起來。

  張阿難拿不準,被逼到絕境的吳王,究竟會不會真的豁出性命,在玄武門上演自刎的慘劇。

  可他萬萬不敢拿著大唐皇室的名聲去賭這一件事。

  玄武門是什麼地方?

  那是當年李世民發動兵變、手足相殘之地,是大唐皇室一輩子都抹不去的隱痛與傷疤。

  倘若當今皇子在玄武門之外自盡身亡,天下百姓、後世史書,都會咬定是李世民容不下親子,逼迫親生兒子自盡而亡。

  到那個時候,這位打下盛世江山、開創貞觀之治的千古帝王,一輩子英明偉岸的名聲,都會蒙上一層洗刷不掉的巨大污點。

  世人會將他拿來與晚年昏聵、錯定繼承人的秦皇漢武並列嘲諷,落得逼父殺兄、繼而逼死親子的千古罵名。

  張阿難暗自唏噓感慨,陛下的這一眾皇子,當真沒有一個是省心省油的角色。

  想當年,李世民還曾經當眾嘲諷秦皇漢武,在選定繼承人這件事上犯下致命過錯。

  誰能料到,短短數年光景,自己竟然也要一步步重蹈前朝帝王的覆轍,被皇子奪嫡之事折騰得身心俱疲。

  倘若此刻穿越而來的太子李承干能夠聽聞這件事,怕是忍不住在心底暗自感慨一句,歷史的迴旋鏢,終究還是穩穩落到了李世民自己身上,永不過時。

  事態再也耽擱不起,張阿難不敢再多做半句停留,抱著聖旨轉身就往外狂奔,腳步慌亂急促,恨不得生出兩對翅膀飛回太極宮。

  他滿心忐忑,生怕勞累整日的李世民已然躺下歇息,還要硬生生驚擾帝王安寢,額外再添一重罪責。

  王府庭院之內,李恪臉上依舊維持著那一抹淡然的笑意,彷佛方才拿性命相逼的人並不是自己。

  他側過身子,對著身後候著的王府管事沉聲吩咐下去。

  「前去告知王妃,著手收拾王府隨行行禮,不必貴重奢華,夠用便可。」

  「另外,備好王府駿馬,我片刻之後,便要整裝騎馬入宮。」

  貼身侍女連忙領命,匆匆向內院跑去稟報王妃。

  不多時,一身素色錦裙、眉眼溫婉柔善的吳王妃快步從內院跑出來,一雙縴手緊緊攥住李恪的衣袖,眼眶轉瞬泛紅,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惶恐。

  「殿下,此番入宮兇險難料,你……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千萬不要出事啊。」

  看著朝夕相伴、溫柔賢惠的王妃滿眼擔憂的模樣,素來隱忍強硬的李恪,心頭驟然一軟,眼眶不受控制微微泛紅。

  他伸出手掌,輕輕拍了拍王妃冰涼的手背,壓低嗓音,認真交代後事一般緩緩開口。

  「安心守好這座吳王府,照料府中老小僕從。」

  「父皇縱使心中再惱恨於我,終究顧念血脈親情,斷然不會為難府中的婦孺與老弱之人。」

  交代完最後一句囑託,李恪咬緊後槽牙,硬生生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離愁,甩開衣袖,頭也不回踏出吳王府大門,翻身上了早已備好的駿馬。

  馬蹄踩踏在冰冷青石板路上,發出噠噠沉悶的聲響,朝著太極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太極宮深處的皇帝寢殿之內。

  張阿難拼盡全力一路疾馳趕路,可夜色濃重,宮門層層查驗耽擱些許時辰,李世民已然卸下了帝王朝服,換上一身寬鬆素色寢衣,躺臥在了雕花紫檀大床之上。

  接連一日處理朝堂紛爭、處置皇子黨羽、敲定世家制衡計策,繁雜瑣事一樁接著一樁,李世民身心早已疲憊不堪,半點尋歡作樂的心思都提不起來。

  他仰面躺著,目光怔怔望著頭頂繡著雲龍紋樣的床幔頂蓋,眼神放空渙散,整個人的思緒,漸漸飄向過往半生征戰與朝堂舊事,意識慢慢變得模糊,眼看就要沉沉睡去。

  寢殿外圍,值守內侍踩著極輕卻又急促的碎步,一步步靠近殿門。

  哪怕刻意壓低了腳步聲,依舊沒能逃過李世民刻在骨子裡的警惕本能。

  早年常年領兵征戰沙場,生死廝殺無數次,風吹草動便能瞬間驚醒的警覺,伴隨了他大半輩子。

  原本快要緊緊合上的雙眼,猛然間驟然睜開,漆黑的眸子裡瞬間褪去所有睏倦迷茫,銳利威嚴的帝王鋒芒一閃而逝。

  寢殿之內靜謐無聲,唯有殿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預示著又一樁緊急要事,連夜找上了這位不得清閒的大唐帝王。

  寢殿木門被內侍小心翼翼推開一條縫隙,內侍躬身彎腰,大氣不敢多出一口,壓低聲音戰戰兢兢向內稟報。

  「啟稟陛下,傳旨內侍張阿難緊急折返回宮,手握吳王緊要奏報,說有天大急事,必須立刻面奏陛下,片刻都耽誤不得。」

  李世民眉頭緩緩擰起,眉宇之間浮出一抹不耐與疑惑,心底隱隱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白天剛剛下達就藩聖旨,入夜便連夜派人折返求見,李恪究竟還想鬧出何等事端?

  他沉默片刻,沉聲朝著門外吩咐出聲,渾厚的嗓音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傳遍整座寢殿。

  「讓張阿難即刻進殿回話,朕倒要聽聽,吳王還有何等說辭。」

  等候在外的張阿難得到傳喚,連忙整理好凌亂衣衫,捧著衣袖快步走入暖融融的寢殿,雙膝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緊貼冰涼地面,不敢抬頭直視帝王威嚴。

  「奴才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世民撐著床沿微微坐起身,隨手扯過一旁錦被裹住身子,淡淡開口發問。

  「方才前往吳王府宣旨,事情辦得可還順當?李恪接旨之時,可有什麼異常舉動?」

  問到此處,張阿難身子微微一顫,猶豫片刻,終究不敢隱瞞半分,將李恪方才在吳王府之內,揚言要前往玄武門自刎逼宮一事,原原本本、一字不差盡數稟報出來。

  每多說一句話,他後背的冷汗便多出一層,生怕帝王盛怒之下,遷怒降罪於自己。

  寢殿之內的空氣,隨著張阿難最後的話音落下,瞬間降到了冰點。

  窗外呼嘯的晚風拍打著雕花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襯得殿內死寂越發可怖。

  李世民端坐在床榻之上,臉上原本疲憊的神色徹底消散無蹤,一雙眼眸之中怒火、震驚、無奈、氣惱輪番交織閃過,久久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僅僅只是勒令皇子前往封地避禍,保全朝堂安穩,李恪竟然偏激到要用性命相逼,拿玄武門的名聲做賭注,逼著自己深夜相見。

  片刻之後,李世民重重一拳捶在身側床榻扶手上,低沉的怒哼聲響徹寢殿。

  「逆子!當真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怒火發泄過後,帝王理智重新回籠,他心裡清清楚楚,這件事壓根沒有拒絕周旋的餘地。

  一旦李恪真的血灑玄武門,往後千年萬世,他這位貞觀天子,都會淪為世人恥笑的話柄。

  李世民長長吐出一口悶氣,抬手揉了發脹的眉心,對著跪地的張阿難沉聲下令。

  「傳令下去,開啟皇城偏門,准許吳王李恪即刻入宮覲見。」

  「另外,吩咐御膳房,備上一壺溫熱米酒,幾碟小菜送到偏殿等候。」

  「今夜,朕便好好問問這個兒子,心底究竟藏了多少委屈,多少算計。」

  跪在地上的張阿難長長鬆了一口氣,連忙磕頭領旨,起身快步退出寢殿,前去傳達帝王最新旨意。

  漆黑的長安長街之上,李恪騎著駿馬穩步前行,望著前方巍峨聳立、燈火零星的太極宮城牆,眼底掠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今夜這一場父子對峙,既是他最後的掙扎,也是他留給長安城,最後的一聲悲鳴。

  往後無論結局如何,他都不會再束手認命,任由命運隨意擺布。

  晚風捲起街邊落葉,打著旋兒掠過馬蹄之下,大唐儲位之爭的暗流,伴隨著深夜這場突如其來的會面,再度掀起新一輪洶湧滔天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