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與馮瑜在三川郡的時候也是老相識了。
只不過那時候兩人的關係也是不錯的。
韓信這人孤傲,但馮瑜為人隨和,韓信還是很照顧馮瑜。
但很顯然,馮瑜經過一年的朝堂生涯,整個人都變得成熟了不少。
為人處事甚至越來越像皇帝,也越來越高深的樣子。
馮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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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瑜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韓信點了點頭,邁步走進馮府。
府中很安靜。
僕從已經歇下,只有幾個值夜的下人垂手立在廊下,見主人帶客進來,連忙躬身行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下。
馮瑜沒有帶韓信去正廳,而是穿過一道月門,繞過一座假山,來到後院的一棵老槐樹下。
老槐樹已經落了大部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在月光下伸展著,如同一幅水墨畫。
樹下的石桌上,已經擺好了一壺茶,兩隻茶杯,還有一盞油燈。燈芯在夜風中微微跳動,將周圍的陰影搖碎又聚攏。
「坐。」馮瑜在石凳上坐下,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
茶湯清亮,熱氣裊裊升起,在月光中如同一縷白煙。
韓信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馮瑜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否認,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韓信身上,帶著幾分複雜,幾分感慨,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韓太尉,」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三川郡的事,我都還記得。」
韓信抬起頭,看著他。
馮瑜的目光變得悠遠,彷佛穿越了時光,看到了那些年少的歲月:「那時候,你護著我,替我擋了不少麻煩。我敬你,也感激你。可如今……」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握著,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熱:「如今你我身份不同了。你是太尉,我是五經博士。你手握兵權,我執掌儒家。」
「若我們再像從前那樣交往,旁人會怎麼想?」
「夠了。」韓信打斷了他,「我明白。」
他怎麼會不明白?
他今日在章台宮,剛被皇帝敲打了一番。
皇帝讓他學道家,讓他沉住氣,讓他不要只想著封侯拜相。
馮瑜看著他,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月光下,抬頭望著天上的明月。
月亮很圓,很亮,如同一面銀盤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韓太尉,吾皇曾念過一首詩詞,你該是聽過的。」
嬴凌登基以來,為了撈權貴們的錢財,弄出不少詩來,狠狠收割了一波。
那些詩,有的豪邁,有的婉約,有的慷慨激昂,有的深沉悲憫。
馮瑜轉過身,看著韓信,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這句詩,出現在秦朝,是嬴凌所追求的志向。
韓信自然也聽過,可那時他只覺得這是皇帝的詩才橫溢,是文人的感慨,是居高臨下的憐憫。
天下興,百姓苦;天下亡,百姓苦。
韓信也明白,那不是陛下隨便作的詩,而是陛下真的想要庇護天下所有貧寒的人,使他們全都露出歡喜的笑顏。
韓信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杯中已經涼透的茶,心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想起皇帝方才的話。
「你位居三公,你若要封地,朕給你兵,你西征打下一片封地便是。」
皇帝真的給了他想要的一切。封侯、拜相、封地、兵權……
只要他開口,皇帝都會給。
可皇帝給他的,遠不止這些。
「吾想的建功立業,」韓信的聲音有些沙啞,「看來格局終究是小了。」
馮瑜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
他看著韓信:「韓兄,吾等不如陛下那等眼界和格局。身為臣子,只需按陛下安排的做便是了。」
他的稱呼變了。
從「韓太尉」變成了「韓兄」。
韓信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變化,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馮瑜接下來要做的事。
他抬起頭,看著馮瑜,忽然笑了:「馮老弟,是陛下讓你在宮門外等我的吧?」
馮瑜搖頭,那搖頭的動作很輕,卻很堅決:「這倒沒有。」
韓信又問:「那馮老弟這是打算與我結交?」
馮瑜大笑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爽朗,卻帶著幾分決絕:「那更不是了!」
他低頭,看著石桌上那兩杯茶。
一杯是他自己剛剛倒的,還有一杯,是給韓信倒的,韓信一直沒有喝。
月光照在茶湯上,泛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馮瑜端起自己那杯茶,緩緩道:「今日下官是來與韓兄斷交的!」
韓信愣了一下,隨即也大笑起來。
那笑聲中有釋然,有理解,也有幾分說不清的不舍。
「斷交好啊!」
兩人回到石桌前,一人端起一杯茶,碰了一下。
茶杯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馮瑜端著茶杯,看著韓信,一字一句道:「今日之後,你我二人便不要再談私交。官場險惡,太尉保重。」
韓信將茶一飲而盡,茶水入口,微苦,回甘。
他放下茶杯,看著馮瑜,鄭重道:「馮博士,保重!」
馮瑜這才飲盡杯中茶,將茶杯放在石桌上。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韓信:「韓太尉,慢走!不送!」
韓信也是放下茶杯,轉身便走,沒有回頭。
月光下,兩人的背影漸行漸遠,如同兩條從同一點出發的射線,向著不同的方向延伸,再也無法交匯。
韓信走出馮府,上了馬車。
朝堂需要平衡。這是嬴凌反覆強調的原則。儒家和法家要平衡,文官和武將要平衡,舊臣和新貴要平衡。
任何一方勢力過大,都會打破這種平衡,引發動盪。
馮瑜選擇與他斷交,不是薄情,而是理智。
不是背叛,而是保護。
保護他,也保護自己,更保護皇帝苦心經營的這個局面。
韓信睜開眼睛,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失落,有釋然,也有幾分隱隱的佩服。
馮瑜這些日子讀了不少道家的典籍,自然也是明白這個道理。
今日他做了這個選擇,狠心,卻也高明。
馬車漸行漸遠,駛入夜色深處。
馮府內,馮瑜還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望著韓信離去的方向。
夜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但他紋絲不動。
他的手中,還握著那隻茶杯,杯中的茶已經空了,但他卻沒有放下。
「韓兄,」他低聲喃喃,「保重。」
他知道,從今往後,他與韓信之間,只剩下同僚之誼,再無兄弟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