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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是敲打,也是保護

  馮瑜捧著那道聖旨,走出章台宮,穿過宮道,走出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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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他的腳步不緊不慢,面色平靜,但心中卻如翻江倒海。

  秋風從宮道盡頭吹來,捲起地上的落葉,在他的腳邊打著旋兒。

  馮瑜低頭看著手中的聖旨,他的手指在絹帛上輕輕摩挲,感受著那細膩的紋理。

  這道聖旨,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他心中百轉千回。

  今日進宮是對的。

  從踏進章台宮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是一場必須過的關。

  皇帝的敲打、帝師的殺意、長安候的質問,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每一句話都戳在痛處。

  但他熬過來了。

  皇帝沒有真的治他的罪,也沒有真的要對楚懸動手。

  那些雷霆之怒,不過是做做樣子,是敲山震虎,是恩威並施。

  至於王離那邊,更是不用擔心。王離樹大根深,背後是王翦、王賁兩代名將,是戰功赫赫的王家。更何況,王離本來就是受皇命去招攬諸子百家,他能出什麼問題?

  皇帝就算要敲打王家,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動手。

  馮瑜想到這裡,心中稍定。

  但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聖旨上,眉頭又皺了起來。

  也不知道這手中聖旨什麼意思。

  他是知道始皇帝已經「駕崩」的。

  始皇帝賓天一年多了,這是天下皆知的事。

  可皇帝給的這道聖旨,卻是「始皇帝留下」的。

  這讓人有點琢磨不透啊。

  始皇帝什麼時候留的這道聖旨?

  馮瑜的眉頭越皺越深。

  他對這個時間線記得很清楚。

  始皇帝駕崩後,他們才跟著武皇帝嬴凌進的咸陽。

  那個時候,楚懸不過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商人,跟著皇帝學做生意,在商海中剛剛起步。

  按理說,始皇帝應該是聽都沒聽說過楚懸這個人。

  那始皇帝怎麼可能留一封聖旨給楚懸?

  可那道聖旨怎麼解釋?

  馮瑜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乾脆也就別想了。

  反正聖旨是皇帝親手交給他的,不可能有假。

  至於始皇帝怎麼知道楚懸的,那是天家的秘密,不是他該問的。

  他深吸一口氣,將聖旨小心地收進袖中,加快了腳步。

  宮門外,馬車已經在等著了。

  馮瑜上了車,對車伕說:「去楚府。」

  車伕應了一聲,馬車緩緩駛離宮門。

  這一次,他沒有偷偷摸摸,沒有走後門,沒有避人耳目。

  他是奉命前來的,光明正大,理直氣壯。

  皇帝讓他轉交聖旨,他就大大方方地去。

  誰愛看誰看,誰愛說誰說。

  馬車穿過幾條街巷,來到楚府門前。

  楚府坐落在咸陽城東南的尚商坊,是皇帝賜給楚懸的宅子。

  府門不大,黑漆木門,銅製門環,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楚府」二字。

  門前沒有石獅,只有兩棵槐樹。

  馮瑜剛下馬車,就看到楚懸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楚懸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腰間系著絲絛,頭髮以玉簪束起,面容清瘦,目光精明。

  他的嘴角掛著從容的笑容。

  楚懸站在台階上,雙手交握在身前,微微垂首,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師兄,來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笑意。

  馮瑜走上前,從袖中取出那道聖旨,雙手捧著,神色鄭重:「楚師弟,此乃始皇帝的聖旨。陛下令我轉交於你。」

  楚懸的眼神微微一變。

  他連忙上前躬身接過聖旨。

  他的手指在觸到絹帛的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師兄,我們還是進府拜讀始皇陛下的聖旨吧。」

  馮瑜點頭:「如此甚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楚府。

  府門在身後關閉,隔絕了外面那些好奇的目光。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來到正廳。

  正廳不大,陳設簡樸,沒有多餘的裝飾。一張條案,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輿圖,標註著大秦三十六郡的漕運路線。

  條案上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顯然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兩人落座。

  楚懸將聖旨放在條案上,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先給馮瑜倒了杯茶。

  「師兄,被陛下罵了?」楚懸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

  馮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笑道:「倒也不算被罵。但咱們官商勾結的事情,算是定下來了。陛下一語道破,長安候當面質問,我想辯都沒法辯。」

  楚懸大笑起來,那笑聲爽朗,在廳中迴蕩:「這不是好事嗎?以後就不用藏著掖著了,我也不用再從後門找你了。光明正大地來,光明正大地談。」

  馮瑜看著他,眼中滿是疑惑:「我們這般明目張胆結黨,真不怕陛下清算嗎?」

  楚懸歪頭看向馮瑜,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師兄,你不要忘了,我們可是陛下的門生。他若想清算我們,我們是不是該遞個台階上去?」

  馮瑜一愣。

  「陛下今日這一出,不是要清算我們,是要我們表態。表態我們是他的人,表態我們不會背叛,表態我們願意把命交給他。我們表態了,他就放心了。」

  他轉過身,看著馮瑜:「至於結黨?結黨好啊!」

  「結黨也好辦事。若是不結黨,好些事情都不好辦呢。我們三個,一個管經濟,一個管輿論,一個管軍事。各有所長,各司其職。」

  「只要我們的目標一致,只要我們都忠於陛下,結黨又怎樣?」

  馮瑜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

  他承認,楚懸說得有道理。

  兩人在廳中坐了一會兒,又走到院子裡。

  深秋的午後,陽光溫暖而不刺眼,灑在青石地面上,泛著淡淡的光澤。

  院子裡的老槐樹已經落了大半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在藍天的映襯下如同一幅水墨畫。

  兩人並肩走在院中的青石小徑上,腳步不緊不慢。

  秋風拂過,捲起幾片落葉,在他們腳邊打著旋兒。

  「師兄。」楚懸忽然開口,「你說陛下今日這一出,是演給誰看的?」

  馮瑜想了想,說:「演給我們看的。也是演給朝堂上那些觀望的人看的。」

  楚懸點頭:「對。演給我們看,是讓我們知道收斂;演給朝堂上看,是讓那些人知道,我們三個雖然走得近,但陛下盯著的,翻不了天。」

  他頓了頓,繼續說:「可你有沒有想過,陛下為什麼要演這一出?他完全可以私下敲打我們,何必大動干戈,當著長安候和徹武侯的面?」

  馮瑜的腳步微微一頓。他想了想,說:「殺雞儆猴?」

  楚懸搖頭:「不是殺雞儆猴。是給我們背書。」

  馮瑜愣住了。

  楚懸的目光變得深邃:「陛下今日當著長安候和徹武侯的面,把我們的『罪證』一條一條擺出來,然後又一條一條地放過。」

  「這是什麼意思?這是在告訴長安候,告訴徹武侯,告訴所有在暗中盯著我們的人,我們是皇帝的人。讓他們不要動。」

  馮瑜倒吸一口涼氣。他忽然明白了。

  皇帝不是在懲治他們,是在保護他們。

  那一番雷霆之怒,那一句「人頭寄存」,不是說給馮瑜和楚懸聽的,是說給扶蘇和王賁聽的,是說給朝堂上所有蠢蠢欲動的人聽的。

  意思很明白。

  這些人,朕會管。你們不要插手。

  馮瑜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

  兩人走回正廳,重新落座。

  楚懸這才拿起那道聖旨,小心翼翼地解開系著的絲帶,展開絹帛。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一行一行,一字一字,看得很認真。

  馮瑜坐在一旁,看著楚懸的臉色。

  楚懸看到最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師弟,上面寫的什麼?」馮瑜忍不住問道。

  楚懸將聖旨轉過來,讓馮瑜看。馮瑜湊過去,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始皇帝賜婚:令楚懸於朔月二十日,迎娶女公子嬴陰嫚。欽此。」

  馮瑜的眼睛也瞪大了。

  「始皇帝賜婚?」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始皇帝臨終賜婚?這……」

  這有點離譜了啊。

  始皇帝都賓天一年多了,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賜婚?

  而且還是「臨終賜婚」?

  這聖旨是什麼時候寫的?

  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楚懸看著馮瑜那副糾結的表情,心中暗笑。

  他知道馮瑜在想什麼,但他不能點破。

  始皇帝還活著的事,是最高機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只能找個別的理由。

  「師兄,」楚懸收起聖旨,小心翼翼地將它捲起來,系好絲帶,然後說,「始皇帝如今已是天帝。天帝在天庭賜婚,這不是很正常嗎?天帝的旨意,什麼時候下達都不晚。」

  馮瑜愣了一下,然後恍然。

  對啊,始皇帝已經成仙了,是天帝了。

  天帝賜婚,哪管什麼人間的時辰?

  他想什麼時候賜,就什麼時候賜。

  這解釋,雖然有些牽強,但至少說得通。

  他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楚懸將聖旨小心地收好,放在條案上。

  「師兄,」他說,「這道聖旨一下,我的身份就不一樣了。我不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商人,而是皇親,是始皇帝認可的人。以後,咱們做事就更方便了。」

  馮瑜點頭。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楚懸成了駙馬,身份地位大不相同。

  他再也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拿捏的商人,而是有皇家背景的權貴。

  以後,誰想動楚懸,都得掂量掂量。

  「恭喜師弟。」馮瑜拱手道。

  楚懸還禮:「同喜同喜。師兄如今也是儒家真正的領袖了。我們三個,以後就綁在一起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窗外,夕陽西斜,將院子染成一片金紅。

  老槐樹的枝幹在夕陽中如同一幅剪影,蒼勁而有力。

  馮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說:「師弟,天色不早了,我該回去了。報社那邊還有事。」

  楚懸也站起身:「師兄慢走。改日再敘。」

  馮瑜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楚懸一眼。

  「師弟,」他說,「你說,陛下今日這一出,是不是也在試探我們?」

  楚懸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是。但我們已經透過了。從今往後,陛下會更信任我們,也會更警惕我們。信任是刀,警惕是鞘。刀不能沒有鞘,否則會傷到自己。」

  馮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身走出了楚府。

  馬車在門口等著。他上了車,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今日在章台宮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回放。

  皇帝的怒喝,帝師的殺意,長安候的質問,徹武侯的沉默……

  以及,那道聖旨。

  馮瑜現在要做的便是,去王家,將儒家出海一事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