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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人民將主導世界

  殿門在馮瑜和王賁身後緩緩關閉。

  嬴凌的面色從冷峻變成了平和,眼中的鋒芒也收斂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後的鬆弛。

  他看了一眼嬴政,嬴政也正好睜開眼看了他一眼,父子二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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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蘇站在殿中,面色複雜。

  他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嘴唇微微張開,又閉上,又張開。

  他看了看嬴凌,又看了看嬴政,心中有無數的疑問,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他站了許久,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朝嬴凌拱了拱手:「陛下,臣下不明白,陛下究竟是什麼意思。」

  扶蘇覺得自己在朝堂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自認為已經足夠成熟了。

  可今天,在父皇和皇帝面前,他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懂。那一齣戲,他看得雲裡霧裡。

  那些話,他聽得似懂非懂。

  馮瑜到底有沒有罪?

  楚懸到底會不會被殺?

  皇帝到底是要敲打他們,還是要重用他們?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嬴凌還沒有說話,嬴政就冷哼了一聲。

  那冷哼聲不大,卻如同一把冰刀,扎進扶蘇的耳朵里。「這些年來,你也處理了不少政務。《韓非子》、《申子》、《商君書》你也爛熟於心。怎麼就如此沒有心計?」

  嬴政的聲音中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失望。

  「難道你的腦子裡面裝著的全是那些儒家的典籍?」

  扶蘇的臉色微微發白,但他沒有反駁,也不敢反駁。他知道,父皇最討厭的就是儒家那套「仁政」「德治」的說辭。

  在父皇看來,治國靠的是法,是術,是勢,而不是那些虛頭巴腦的仁義道德。

  韓非子、申子、商君書,才是真正的帝王之術。

  韓非子乃是法、術、勢三者結合的集大成者。

  當年嬴政偶然讀到韓非的《孤憤》《五蠹》等文章,被其精闢的法、術、勢思想深深震撼,忍不住拍案感嘆道:「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

  嬴政為了得到韓非子,甚至不惜發兵急攻韓國。

  一個文人的幾篇文章,能讓一代雄主不惜發動戰爭去搶人,可見韓非子的思想對嬴政的影響有多大。

  《韓非子》、《申子》、《商君書》這些書,都是教君主如何駕馭群臣、鞏固權力、富國強兵的。

  它們是帝王心術的集大成者,是每一個想要坐穩江山的人都必須研讀的經典。

  扶蘇曾為大秦的長公子,哪怕拜入儒家,自然是讀過這些書的。

  可他只是讀了,卻沒有深耕。

  他記住了那些文字,卻沒有理解其中的精髓。

  帝王心術,非其所長也。

  扶蘇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沒有辯解,因為他知道辯解沒有用。

  父皇說的是事實,他的確不擅長這些。

  他擅長的是處理政務,是安撫百姓,是選賢任能。

  至於那些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帝王心術,他懂一些,但不多。

  嬴政見他這副模樣,也不再多說,重新閉上眼睛,繼續他的「小憩」。

  該說的都說了,聽不聽得進去,是扶蘇自己的事。

  嬴凌的語氣倒是溫和了不少。

  他了解扶蘇,知道這是一個怎樣的人。

  正直、善良、有原則,但不夠圓滑,不夠深沉,不夠狠。這些品質,做一個好官足夠了,但做帝王,還差得遠。

  正是因為知道扶蘇不適合當皇帝,嬴政當年才會猶豫,才會最終選擇了嬴凌。

  而嬴凌今日和嬴政兩代帝王跟馮瑜演戲,扶蘇看不明白,也是很正常的。

  嬴凌從條案後面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扶蘇,望著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藍,幾朵白雲悠閒地飄過,彷佛剛才殿內發生的一切與它們毫無關係。

  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而溫和:「長安候以為,朕是要處罰馮瑜和楚懸他們嗎?」

  扶蘇搖頭,語氣肯定:「當然不是。臣也知道陛下和天帝是在演戲。但臣不明白的是,演這一齣戲的意義在哪裡?既然不打算罰他們,又何必大動干戈?直接說幾句不就行了?」

  嬴凌轉過身,看著扶蘇,笑了。

  「意義就在於,朕讓他們三人結黨!」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到讓扶蘇的瞳孔猛地一縮。

  嬴凌走回條案後面,重新坐下。

  「順便,敲打馮瑜和楚懸。」

  他頓了頓,繼續道:「楚懸是商人,但他對大秦做出的貢獻並不小。漕運、報社、錢莊,哪一樣不是他在操持?哪一樣不是嘔心瀝血?他忠於朕,朕也打算將妹妹嫁給他。這些,你都知道。」

  扶蘇點頭。

  這些事,朝堂上無人不知。

  嬴凌的聲音變得更加深邃:「他現在會幹政,本就是父皇和朕引導的結果。」

  「不是他自己想干政,是我們推著他去干政。因為我們需要他干政。需要他幫王離出主意,需要他幫馮瑜布局,需要他在暗中推動那些我們不方便親自出面的事。」

  扶蘇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他隱約明白了什麼。

  嬴凌雙眼微眯,目光變得銳利:「楚懸是個人才,朕和父皇都很欣賞他。他以前明哲保身,不結黨,不營私,不干政。」

  「他把自己的位置擺得很正,完全就是武成侯明哲保身那一套。他就是個商人,只管賺錢,朝堂上的事跟他沒關係。這樣的人,好用,但也讓人不放心。」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深沉:「因為他太乾淨了。乾淨到朕都沒有他的把柄。」

  「若有朝一日朕想要動他,還需要找莫須有的藉口。可現在,他自己把罪名遞到了朕的面前。」

  扶蘇的心猛地一跳。

  嬴凌的聲音如同寒冰:「他遞上了自己的人頭,向朕投出了投名狀。他用自己的『罪證』,向朕證明,他對朕沒有秘密,他對朕沒有隱瞞,他願意把命交給朕。」

  「這是完完全全的忠心表達。朕陪他演上這麼一出,又有何妨?」

  扶蘇站在那裡,腦海中電光火石般地閃過無數念頭。他終於明白了。

  皇帝不是在懲治楚懸,而是在接受楚懸的投誠。

  那一句「人頭寄存」,不是威脅,而是承諾。

  你的人頭我收下了,你的命我保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臣明白了。」

  嬴凌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扶蘇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道:「正如馮瑜所說,他如今成為儒家真正的領袖,正是陛下所希望看到的。」

  「因為只有他坐穩了那個位置,陛下才能透過他,去影響儒家,去引導儒家,去讓儒家為陛下所用。所以陛下今日只是對他敲打一番,並不打算真正的罰他。」

  「敲打,是為了讓他記住,他的一切,是陛下給的。他能坐穩那個位置,陛下也能把他拉下來。」

  嬴凌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繼續說。」

  扶蘇受到鼓勵,腰背挺得更直了:「至於楚懸,陛下今日這一出,不是要殺他,而是要把他的命攥在自己手裡。『人頭寄存』這四個字,比任何賞賜都更能讓楚懸記住。」

  「他的命,是陛下的。他做得好,這命就留著;他做得不好,隨時可以取走。這是恩威並施,是帝王心術的精髓。」

  嬴政依舊閉著眼睛,但嘴角微微上揚,顯然也聽到了扶蘇的話。

  「長安候,你總算看明白了。」嬴凌說。

  扶蘇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臣看明白了,但臣做不到。臣的心不夠狠,手不夠辣。臣可以是一個好官,但永遠成不了一個好帝王。」

  這話說得坦誠,也說得心酸。

  他知道自己的局限,也知道自己永遠無法達到父皇和皇帝的高度。

  但他不後悔,因為他知道,大秦不需要兩個嬴凌。

  有一個就夠了。

  嬴凌沒有接這個話,而是繼續說道:「朕既然選擇重用他們,就沒必要懷疑他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是朕的原則。」

  「楚懸、馮瑜、王離,都是朕一手提拔起來的,都是朕的門生弟子。朕了解他們,信任他們。」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但是,正如朕所說,人心是會變的!今日的忠臣,明日可能變成奸臣;今日的赤子之心,明日可能被欲望吞噬。」

  「朕不能保證他們永遠不變,朕只能保證,在他們變之前,朕有辦法制住他們。」

  嬴凌頓了頓:「所以,哪怕是忠臣,也需要時刻敲打。否則,終有一日,他們會忘記他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是誰給的。他們會以為,一切都是靠自己得來的。他們會膨脹,會傲慢,會目中無人。到那時候,離死就不遠了。」

  嬴凌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聲音變得低沉:「朕會壓住他們一輩子。只要朕在位一天,他們就得老老實實的。將來朕的兒子繼位,朕也會讓他壓住他們。一代一代,直到有一日……」

  剩下的話,嬴凌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睜開眼睛,望著穹頂上的夜明珠,目光穿透了那些光暈,穿透了宮殿的屋頂,穿透了千年的時光,看到了一個遙遠的未來。

  直到有一日。

  大秦的皇帝不再賢明,科技已經爆發,人民會主導一切。

  這些話,他沒有說出口,也不能說出口。

  因為在他的心中,哪怕是大秦的皇帝再賢明,哪怕一代一代的帝王都勵精圖治,這天下最終也會走向另一條路。

  大秦萬年,是不可能的。

  這個世界上,沒有永恆的王朝,沒有不滅的帝國。

  夏朝四百年,商朝六百年,周朝八百年。

  大秦能撐多久?

  五百年?

  一千年?

  總有一天,它會被取代,會被推翻,會在歷史的塵埃中化為灰燼。

  到那時候,主導這個天下的,不再是皇帝,不再是貴族,而是千千萬萬的普通人。

  他們會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屬於自己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