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衍·阿提拉捧著那捲帛書,站在咸陽宮外的台階上,秋風吹過,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著帛書上那行字——「凡匈奴子弟,願學秦文、習秦律者,皆可參考。中者,委以官職,與大秦子弟一視同仁。」
一時間,他的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當真是哭笑不得。
這是皇帝給他的詔書,是讓他們匈奴人融入大秦的機會。可這機會,他能接得住嗎?
呼衍·阿提拉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草原上的情景。
那些部落的孩子們,從小在馬背上長大,彎弓射箭,逐水草而居。
他們認識草原上的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種野獸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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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秦文呢?
他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雅言呢?
他們連一句完整的秦話都說不利索。
讓他們跟大秦子弟一同參加科舉考試?
怎麼考?
考得過嗎?
他苦笑一聲,將帛書小心翼翼地收進懷中。
就在這時,那個內侍並沒有離開。
他站在呼衍·阿提拉身側,微微垂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郡守大人,陛下還有口諭。」
呼衍·阿提拉渾身一震,連忙躬身:「臣恭聽。」
內侍一字一句道:「陛下口諭——匈奴權貴子弟,皆可至咸陽,入尚學宮學習。」
呼衍·阿提拉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內侍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眼中滿是震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良久,他才回過神來,深深一揖,聲音沙啞:「臣……謝陛下隆恩。」
他的秦文學得不錯,皇帝此話可不止一層意思。
什麼叫「皆可至咸陽,入尚學宮學習」?
「可」字用得極妙。
不是「令」,不是「命」,而是「可」。
這是恩典,是皇帝給匈奴權貴子弟的恩典。
讓他們有機會到大秦最好的學府讀書,接受諸子百家名師的教導,學大秦的文字、律法、禮儀、制度。
將來學成之後,他們可以參加科舉,可以做官,可以真正成為大秦的一員。
但呼衍·阿提拉也聽懂了另一層意思。
可入,是給機會,卻也是下通牒。
匈奴既然選擇了歸順大秦,成為大秦的臣民,在目前這一階段,按理說是該派出質子的。
這是規矩,古已有之。
可皇帝沒有直接說要質子,而是說「皆可至咸陽,入尚學宮學習」。
這是給了匈奴權貴一個體面。
不是送兒子來當人質,是送兒子來讀書。
但讀書的場所,是在咸陽,是在皇帝的眼皮底下。
呼衍·阿提拉心中清楚,之前冒頓的兒子伊稚斜現在還在咸陽為質。
如果呼衍·阿提拉堅持匈奴不屬於大秦,那按照血統來講,單于這個位置也輪不到他。
伊稚斜才是匈奴單于的正統繼承人。
頭曼的孫子,冒頓的兒子。
雖然他還年幼,但只要他在,呼衍·阿提拉的「單于」之位就名不正言不順。
但現在不同了。
匈奴的疆域成為了姑衍郡,他呼衍·阿提拉當了郡守。
伊稚斜的存在,便威脅不到他的位置了。
因為郡守是朝廷任命的,不是靠血統繼承的。
只要皇帝認他,他就是姑衍郡的郡守。
可皇帝要的質子,不再是單于的兒子了。
因為已經沒有單于了。
皇帝要的,是那些權貴們的嫡子。
呼衍·阿提拉深吸一口氣,直起身。
他的目光望向北方,彷佛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到了那片廣袤的草原。
那裡,有老上部落、白羊部落、休屠部落……
那些權貴們,他們願意把嫡子送到咸陽來嗎?
恐怕不願意。
但他必須讓他們願意。
因為這是皇帝給他的通牒。
你帶他們來,你是郡守。
你不帶,朕換人。
內侍見他明白了,微微點頭,然後轉身,在前面引路:「郡守大人,請隨我來。」
呼衍·阿提拉跟在內侍身後,一路無話。
穿過長長的宮道,穿過一道道宮門,兩旁是高大的宮牆,牆頭的枯藤在秋風中瑟瑟發抖。
偶爾有宮女內侍經過,見到內侍身上的令牌,連忙側身讓路,垂首不敢直視。
呼衍·阿提拉的心中,卻翻江倒海。
他在想,回去之後該怎麼辦。
蒙恬的五萬邊軍即將開拔,他必須跟著大軍一起北上。
他要借大秦的兵威,收服那些還在觀望的部落,讓他們承認姑衍郡的設立,承認他這個郡守。
同時,他還要讓那些權貴們把嫡子交出來,送到咸陽。
這任務,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如登天。
那些部落首領,哪一個不是桀驁不馴之輩?
哪一個是肯輕易低頭的人?
以前就算匈奴打了敗仗,他們也只是表面上臣服,暗地裡還是各懷鬼胎。
如今要他們交出嫡子,無異於割他們的心頭肉。
他若是做不好這件事。
皇帝換一個更聽話的人來當這個郡守。
到那時,他呼衍·阿提拉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咬了咬牙,加快了腳步。
走到宮門口,內侍停下腳步,轉過身,對他躬身一禮:「郡守大人,陛下說了,此去路途遙遠,大人珍重。」
呼衍·阿提拉還了一禮,然後大步走出宮門。
門外,他的隨從正牽著馬等著。
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單于……」
「叫我郡守大人。」呼衍·阿提拉打斷他,聲音低沉,「從現在起,沒有單于了。只有郡守。」
隨從一怔,連忙改口:「是,郡守大人。」
呼衍·阿提拉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咸陽宮。
他深吸一口氣,策馬向北而去。
在他身後,咸陽宮的鐘聲再次響起,悠長而渾厚。
那鐘聲,像是在為他送行,又像是在為他敲響警鐘。
此間路途遙遠,過程複雜,耗時差不多也要數月。
等他回到草原,收服權貴,再帶著那些子弟返回咸陽,大秦的第一輪科舉恐怕已經考完了。
皇帝應該也是那時候將新選的官員派到北方。
那些年輕的官員,帶著大秦的律法、文字、貨幣,來到姑衍郡,來到草原。
他們會在這裡建城,開墾,辦學,傳播文明。
以前匈奴是大秦的心腹大患,可現在,卻無人在意呼衍·阿提拉。
他的來去,無人關心。因為在大秦眼中,匈奴已經是過去式了。
一個被打殘的、內部分裂的、連單于都跪在咸陽宮裡的蠻夷,還有什麼值得關注的?
呼衍·阿提拉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咸陽城北門外的官道上。
咸陽宮內。
馮瑜剛走出大殿,正準備回府,卻被一群人攔住了去路。
伏生、叔孫通,以及七八個儒家博士,將他團團圍住。
他們站在宮道中央,衣袍在秋風中飄動,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笑容,有嚴肅,有熱切,也有幾分隱隱的不安。
伏生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在最前面。
他笑吟吟地望著馮瑜:「五經博士的病,好了?」
聲音不高,卻讓馮瑜無處可逃。
皇帝大婚之前,他可以裝病,甚至不上朝,躲在家裡閉門謝客。
伏生他們去了三次,他三次都讓管家以「病重」為由擋了回去。
但皇帝大婚,他這位弟子不可能依舊缺席。
昨日他生龍活虎地出現在婚宴上,還喝了不少酒,紅光滿面,笑聲朗朗。
現在再裝病,顯然行不通了。
馮瑜心中暗暗嘆氣,臉上卻堆起笑容,拱了拱手,語氣恭敬卻不卑微:「勞先生掛念,吾的病已痊癒。」
伏生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好了。
然後他拄著拐杖,緩緩說道:「既已痊癒,那還請五經博士隨吾等去奉常府,相談要事。」
這話說得客氣。
相談要事——什麼事,大家心知肚明。
馮瑜只能打著哈哈說道:「正該如此!之前是吾懈怠了,讓諸位先生費心。今日定當與諸位先生好好商議,將事情辦妥。」
他說著,側身讓開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伏生先生,叔孫先生,請。」
伏生也不客氣,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在前面。
叔孫通跟在他身側。
馮瑜走在兩人後面,其他博士魚貫而行。
這身份地位,其實是有問題的。
馮瑜的官職可比他二人高啊!
兩人倚老賣老,全然沒將馮瑜放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