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衍·阿提拉沒有稱自己為「匈奴單于」,而是稱「姑衍郡郡守」。
這是他昨夜想了很久才想出來的稱呼。
他知道,皇帝不會承認「匈奴單于」這個稱號。
皇帝昨日大婚時已經說了,「普天之下,皆是秦土」。
如果匈奴還有單于,那豈不是說匈奴的疆域不是秦土?
那豈不是要再打一次?
他不敢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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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給自己換了一個身份。
姑衍郡郡守。
雖然這個郡守還沒有被正式任命,但他先這麼自稱了。
姿態放得越低,活路就越大。
殿內一片寂靜。
嬴凌沒有回話。
他就那樣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殿中的呼衍·阿提拉。
他的目光平靜,看不出喜怒,但那種無形的威壓,卻讓呼衍·阿提拉感到一陣窒息。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銅漏滴答,一聲一聲,如同催命的鼓點。
呼衍·阿提拉跪在那裡,高舉著盤子,一動不動。
他的手臂已經開始顫抖。
不是因為盤子有多重,而是因為恐懼。
他怕嬴凌不認他這個「姑衍郡郡守」,怕嬴凌直接下令把他轟出去,怕他回去之後無法向族人交代,怕那些虎視眈眈的部落首領趁機發難。
他的額頭,汗水如雨,滴落在黑曜石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一刻鐘過去了。
對呼衍·阿提拉來說,這一刻鐘,比一年還長。
終於,嬴凌開口了。
「哪來的姑衍郡啊?」
這話問得輕描淡寫,卻如同一把刀,直接捅進了呼衍·阿提拉的心臟。
他的身體猛地一顫,幾乎要癱軟在地上。
但他咬緊牙關,撐住了。
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倒,倒了就什麼都沒了。
呼衍·阿提拉深吸一口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而急切:
「陛下,叛賊冒頓已死!臣收齊當初陛下賜給我族的七顆九州神石!」
「匈奴一族,先祖本就是夏后氏之苗裔,與炎黃同根同源!還望陛下憐憫,納吾族於大秦,賜吾等戶籍,設郡縣!臣自薦為郡守,望吾皇允許!」
他將姿態放到了最低。
他不提「匈奴」,只提「吾族」。
他不提「稱臣」,只提「納於大秦」。
他不提「單于」,只提「自薦為郡守」。
他把自己從「單于」的位置上拉下來,拉到了一個「求官者」的位置上。
他說「自薦」,而不是「要求」,更不是「爭取」。
滿朝臣子都直勾勾地盯著呼衍·阿提拉,目光複雜。
姑衍郡郡守?
這個匈奴人這麼懂事嗎?
要知道,始皇帝時期,哪怕蒙恬狠狠重創了匈奴,邊關也時不時有匈奴進犯。
那些匈奴人,今天投降,明天反叛,反覆無常,讓人頭疼不已。
可如今,這個呼衍·阿提拉,姿態放得比任何一代匈奴單于都低。
他不是在談判,他是在哀求。
嬴凌雙目一閉,一睜。
那動作很慢,很輕,但在呼衍·阿提拉眼中,卻如同生與死的判決。
「既如此,朕允了。」
短短六個字,如同天籟,落入呼衍·阿提拉的耳中。
呼衍·阿提拉的身體猛地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上。
但他還是撐住了,重重地叩首,額頭撞擊黑曜石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謝吾皇隆恩!吾皇萬年!大秦萬年!」
他的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宦者令從御階上走下來,從呼衍·阿提拉手中接過那放有七顆九州神石的盤子。
宦者令捧著盤子,轉身回到御階上,將盤子放在嬴凌面前的條案上。
嬴凌看都沒看九州神石一眼,目光落在呼衍·阿提拉身上,開始頒布旨意:
「原匈奴疆域,設姑衍郡。令蒙恬率兵五萬前往,接管疆域,駐守邊塞。」
嬴凌繼續道:「姑衍郡之建設,交由郡守呼衍·阿提拉負責。建設城邦,修建房屋,開墾農田,興修水利。」
「凡大秦子民,應遵守秦律,學習秦字,使用大秦之貨幣。這些,都要在三年之內見到成效。」
呼衍·阿提拉連連叩首:「臣遵旨!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所託!」
嬴凌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群臣:「普及文字、律法、貨幣一事,需要派人前往。諸位愛卿,可願前往?」
殿內一片寂靜。
去北方?
去那個苦寒之地?
去教化那些剛剛歸附的匈奴人?
這似乎是一件費力不討好的事情啊。
嬴凌的目光在群臣臉上掃過,看到的是一張張低垂的臉,一雙雙躲閃的眼睛。
伏生站了出來。
他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到御階前,躬身行禮,聲音蒼老卻堅定:「稟陛下,老臣願前往!」
他知道,這是儒家的機會。
王離對儒家不理不睬,馮瑜又裝病不見,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為儒家爭取一席之地。
只要他去了北方,只要他在北方普及了儒家學說,那儒家的影響力就能擴大到草原,擴大到那些從未被儒家教化過的地方。
嬴凌看著伏生,沉默了片刻,然後搖頭:
「伏生博士年事已高,北方苦寒,路途遙遠,朕怕你撐不住。」
「儒家不如再派年輕學子前往,身體好,能吃苦,也更容易與當地人打成一片。」
伏生正要再說,嬴凌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伏生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
他知道皇帝說得對,他年紀太大了,去北方可能真的會死在半路。
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放棄,不甘心看著機會從眼前溜走。
嬴凌的目光掃過殿中所有的年輕官員:「普及文字律法一事,需要年輕人去做。尚學宮的學子,學業有成之後,若有願意前往的,做出政績之後,三年便調任咸陽和各郡縣,委以重任。」
這話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三年!
三年就能調回來,還能委以重任!
這對那些渴望建功立業的年輕人來說,是天大的誘惑。
嬴凌繼續道:「不是只有儒家,諸子百家的學子皆可前往。」
「法家的,去推行律法;墨家的,去修建城邦;農家的,去開墾農田;醫家的,去治病救人;道家的,去教化人心……各司其職,各展所長。」
「北方苦寒,但也是建功立業的好地方。」
尉繚第一個站出來,躬身行禮,高聲道:「陛下聖明!」
他是縱橫家,但他看得清楚。
皇帝不是在為某一家謀利,而是在為整個大秦謀利。
北方新附,需要大量的人才去建設,去教化,去同化。
這不是一家一姓的事,是天下的事。
緊接著,蕭何站了出來:「陛下聖明!」
張良站了出來:「陛下聖明!」
蒙毅站了出來:「陛下聖明!」
一時間,「陛下聖明」的聲音響徹大殿。
嬴凌的這個決策,相當於後世的「知青下鄉」。
讓年輕人先去不毛之地磨練一番,再調回來委以重任。
他們付出了青春和汗水,得到了經驗和資歷。
朝廷得到了建設邊疆的人才,年輕人得到了晉升的機會。雙贏。
伏生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些高呼「聖明」的同僚們,心中五味雜陳。
伏生看向馮瑜。
馮瑜站在那裡,面色平靜,一言不發。
伏生的目光與馮瑜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馮瑜微微側過頭去。
殿外,陽光正好。
呼衍·阿提拉還跪在殿中,沒有人讓他起來。
他的膝蓋已經麻木,但他的臉上卻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活下來了,匈奴活下來了。
他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龍椅上的嬴凌。
那個年輕的帝王,正低頭看著案上的文書,彷佛殿中還有沒有他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