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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偶遇

  兩個老頭就這樣做起了樣子。

  說白了,他們就是在這裡等王離過來,偏偏又不知道說些什麼。

  既不能太熱情,顯得他們儒家在主動巴結。

  又不能太冷淡,顯得他們不近人情。

  所以要裝作是在閒聊,恰好遇上了。

  王離和楊稷越走越近。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五步。

  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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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步。

  腳步聲停下了。

  王離站在離他們五步遠的地方,將手中的書換到左手,然後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

  他的動作標準,姿態端正,挑不出任何毛病:「見過兩位先生。」

  楊稷也跟著行禮,聲音樸實:「見過兩位先生!」

  他們雖然不是儒家弟子,但伏生和叔孫通的身份和年齡擺在那裡。

  伏生七十有餘,叔孫通五十多,都是儒家的老前輩,在朝中德高望重。

  見著是要行禮的,這是基本的禮數,與學派無關。

  叔孫通和伏生連忙回禮。

  叔孫通的臉上堆起一個笑容,那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過分冷淡,帶著一種長輩看到晚輩時的慈祥。

  「王公子這是下課了?」叔孫通問道,語氣隨意得像是拉家常。

  王離點頭,不卑不亢:「正是。學生今日聽了農家的課,講的是育種之法,受益匪淺。天色不早了,學生便不打擾兩位先生討論學說了。」

  伏生和叔孫通也只能尷尬點頭。

  王離這才微微頷首,與楊稷一起,從伏生和叔孫通身邊走了過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伏生和叔孫通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夕陽終於沉了下去,走廊里的光線變得更加昏暗。

  一陣秋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在兩人腳邊打著旋兒。

  伏生轉過頭,看著叔孫通,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他……他就這麼走了?」

  叔孫通的臉色也有些難看。

  他本以為,王離至少會寒暄幾句,會說「改日登門拜訪」,會說「有機會想聽先生講課」之類的話。

  畢竟,王離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儒家在海外封地這件事上的重要性。

  就算他不急著拉攏,也不該如此冷淡。

  可王離什麼都沒有說。

  他行禮,告辭,轉身就走,乾脆利落得像是在躲避什麼。

  這不合理。

  如果王離真有拉攏儒家的意思,現在遇到他們,怎麼都得寒暄一番,先拉近關係吧。

  就算不說什麼實質性的話,至少也要表現出一種「我想和你們儒家親近」的態度。

  可他連這種表面關係都懶得維持?

  甚至……有種要跟他們撇清關係的感覺?

  伏生的臉色越來越沉。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道:「叔孫兄,你看到了吧?他這是什麼態度?」

  叔孫通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還落在王離消失的那個拐角處,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有不解,有擔憂,也有一絲隱隱的怒意。

  「他這分明是在告訴我們,他不打算拉攏我們儒家。」伏生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那是壓抑的憤怒,「他去了墨家,去了醫家,去了農家,去了法家。」

  「唯獨我們儒家,他連門都不進。現在在路上遇到了,他連一句客套話都懶得說。這不是冷落,這是故意疏遠!」

  叔孫通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艱難的冷靜:「伏生兄,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伏生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叔孫兄,你不覺得事情已經很不妙了嗎?王離這幾日的所作所為,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指點。」

  「你想想,前幾天他還親自登門拜訪各家,送禮送得轟轟烈烈。可自從去了吳公府上之後,他就再也不登門了,而是天天來尚學宮聽課。這態度轉變,是不是太快了?」

  叔孫通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你是說,吳公給他出了主意?」

  「不是吳公,還能是誰?」伏生的目光變得銳利,「法家與儒家鬥了這麼多年,他們最清楚我們的弱點。」

  「他們知道,我們儒家最看重的是什麼!是臉面,是名分,是影響力。他們故意讓王離不來拜訪我們,故意讓我們著急,等我們主動去找他。這樣,到了海外,我們儒家就矮了法家一頭,就抬不起頭來了。」

  叔孫通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不得不承認,伏生的分析很有道理。

  如果法家真的打算讓王家在海外封地上排斥儒家,那他們就不會只是「不來拜訪」這麼簡單。

  他們會直接告訴王離,不需要儒家,有法家就夠了。

  可王離來尚學宮,去了墨家,去了醫家,去了農家,去了法家,唯獨不去儒家。

  這不是排斥,是故意忽視。

  而故意忽視,比排斥更讓人難受。

  「伏生兄,我覺得法家真打算將我們儒家徹底踢出海外封地?」叔孫通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伏生的臉色變得慘白:「這……不至於吧?那片封地雖然說是賜給王家的,但終究是大秦的疆域。陛下會讓法家一家獨大嗎?」

  叔孫通搖頭:「陛下不會。陛下一直在平衡諸子百家,不會讓任何一家獨大。但問題是,王家呢?」

  「王離呢?如果他覺得不需要儒家,那他完全可以不邀請儒家。陛下也不會強迫他。畢竟,陛下說的是『遊說』,不是『下旨』。邀請誰,不邀請誰,是王家的自由。」

  伏生沉默了。

  他知道叔孫通說得對。

  王離沒有義務一定要邀請儒家。

  他可以只邀請墨家、醫家、農家、法家,然後說,這幾家就夠了,儒家不需要。

  沒有人能指責他,因為這是他的自由。

  如果真是這樣,那儒家的處境就危險了。

  不是這一次被封地排除在外的問題,而是影響。

  是大秦所有權貴對儒家的看法。

  儒家連王家的封地都進不去,說明什麼?

  說明儒家沒有用,說明儒家的學說不被認可,說明權貴們不需要儒家。

  那今後,還有什麼權貴會重視儒家?

  還有什麼地方會請儒家去教化?

  而且,據他們所知,除了大秦現在有的疆域之外,還有不少未知的疆域。

  王家那塊封地不過是剛剛開始。

  如果王家的封地沒有儒家,然後發現並沒有什麼影響,那今後其他的疆域呢?

  大秦的權貴們又會怎麼看他們儒家?

  此事,茲事體大。

  伏生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邁動步子,想要上前直接跟王離談。

  就算放下身段,就算被法家笑話,他也要問清楚。

  王離到底是什麼意思?到底打不打算邀請儒家?

  但他的腳剛邁出一步,就被叔孫通拉住了。

  「稍安勿躁!」叔孫通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急促,「此時不宜主動!」

  伏生回過頭,看著叔孫通,眼中滿是焦急:「叔孫兄,還等什麼?等王離把農家、醫家、法家都拉攏完了,我們再去,那就晚了!」

  叔孫通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伏生兄,你想想。我們若是主動去找王離,那就等於告訴法家,我們急了,我們怕了。到了海外,法家就會更加得意,我們儒家就會更加被動。」

  「那怎麼辦?就這麼幹等著?」

  叔孫通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深邃:「等,但不乾等。我們要做兩件事。」

  伏生盯著他:「你說。」

  「第一,查清楚王離這幾日到底在尚學宮學了什麼,跟誰學了,學了之後有什麼打算。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第二,」叔孫通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五經博士……。」

  伏生一愣!

  馮瑜?

  叔孫通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里有幾分深意:「畢竟儒家現在的領袖可是五經博士,我們不宜出面,但他可以啊。」

  伏生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再說話。

  他們轉過身,沿著走廊,緩緩向尚學宮外走去。

  鐘聲在暮色中迴蕩,穿過楓林,穿過銀杏,穿過那些古老的院牆,傳向遠方。

  而在尚學宮的另一頭,王離和楊稷並肩走出了宮門。

  夜色中,馬車已經等在那裡。

  王離回頭看了一眼尚學宮的大門,嘴角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