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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吳府坐落在咸陽城西一條幽靜的巷子裡,與蒙家的氣派闊氣截然不同。

  府門不大,黑漆木門已經有些斑駁,銅製門環被磨得鋥亮,顯示著歲月的痕跡。

  王離隨著老僕穿過前院,映入眼帘的是一處寬闊的院子。

  院中沒有假山流水,沒有奇花異草,只有幾棵老槐樹,樹幹粗壯,枝葉繁茂,深秋時節,黃葉紛紛飄落,鋪滿青石地面。

  院角有一方菜畦,種著幾壟青菜,綠油油的,長得正旺。

  吳府的家僕不多,王離一路走來,只見到兩三個僕人在灑掃庭院,見到他,也只是低頭行禮,並不多話。

  整座府邸安靜得像是沒有人住,只有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

  王離心中暗暗感慨。

  吳公是廷尉監,門生遍布天下,按理說不該如此清貧。

  可他偏偏就是如此清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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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邸簡樸,家僕稀少,生活近乎寒酸。

  這不是做給別人看的,這是他的本性。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吳公這個人,心思純正,嚴於律己。他在法家中的地位,不是靠權術,不是靠關係,而是靠一輩子對律法的堅守。」

  如今親眼所見,王離才真正理解了父親的評價。

  穿過院子,來到書房門前。

  老僕停下腳步,側身讓開:「公子,我家主人正在書房等您。」

  王離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書房不大,卻滿滿當當。靠牆是幾排書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滿了竹簡和帛書,有法家的《商君書》《韓非子》,有秦律的各個版本,還有吳公自己寫的批註和心得。

  書案上攤著一卷剛剛寫好的文書,墨跡未乾,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松煙香。

  窗前掛著一幅字,上面寫著「法者,天下之公器也」。

  筆力遒勁,鐵畫銀鉤,透著一股剛正不阿之氣。

  吳公坐在書案後面,手中捧著一卷竹簡,正看得入神。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深衣,頭髮用木簪束起,面容清癯,目光深邃。

  他的身邊放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卻渾然不覺。

  王離走上前,對著吳公深深一揖:「晚輩王離,拜見廷尉監。」

  吳公抬起頭,放下手中的竹簡,目光落在王離身上。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既沒有熱情,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平靜。

  「王公子不必多禮。」他的聲音不高,「請坐。」

  王離在客位坐下,身體挺直,雙手放在膝上,一副聆聽教誨的姿態。

  吳公的目光掃過老僕,老僕會意,退了出去,將門帶上。

  書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沉默了片刻,吳公開口了。

  「王公子,你此番前來,若是為了讓法家學子前往封地的事情,直接相談便是。至於禮物,還請帶回去。」

  王離心中一緊。

  他沒想到,吳公會如此直接,連寒暄都沒有,就直接點破了他的來意。

  他正要開口解釋,吳公卻擺了擺手,繼續說道:「秦律收受賄賂的後果,想必王公子也是知道的。通一錢,黥為城旦。公子今日送來的禮物,價值應不低於百金了。老朽若是收下,按律,你我二人,都應黥劓為城旦。」

  他的語氣很平淡,彷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王離知道,這不是在嚇唬他,這是真的。

  秦律對受賄的懲罰極其嚴厲,無論是行賄者還是受賄者,都要受到嚴懲。

  吳公這是在提醒他。

  不要害人害己。

  王離的臉微微發熱,有些尷尬。

  他沒想到,自己精心準備的禮物,在吳公眼中,竟然成了燙手的山芋。

  「先生說笑了。」他連忙拱手,聲音中帶著幾分歉意,「晚輩登門拜訪,豈能空手而來?那些不過是晚輩的一點心意罷了。」

  吳公摸了摸鬍鬚,嘴角微微上揚,但笑容漸冷。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像一把刀,直刺王離的心底:

  「王公子,通一錢,黥城旦。這是秦律,不是老夫編出來的。公子今日送來的禮物,老夫估算了一下,絲綢十匹、瓷器二十件、茶葉十斤,還有那些珍稀藥材……總價值不低於百金。」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公子身份顯貴,老朽卻依舊要勸公子自重。不是老夫不近人情,而是律法無情。」

  「今日老夫若收下公子的禮物,明日就有人彈劾老夫受賄,彈劾公子行賄。到時候,你我二人,都脫不了干係。」

  王離的臉更紅了。

  他沒想到,吳公會如此不給面子。

  蒙毅那邊,禮物都收了,怎麼到了吳公這裡,就不行了呢?

  他咬了咬牙,說道:「廷尉監言重了。這只是晚輩的敬意,並不是……」

  「不是什麼?」吳公打斷了他,放下手中的文書,盯著他的眼睛,「公子是想說,這不是賄賂,是禮節?」

  「可秦律不講這些。秦律只看事實——你送了,我收了,就是賄賂。至於是禮節還是敬意,老夫身為廷尉監,老夫比誰都清楚,這種事一旦被揪出來,百口莫辯。」

  王離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吳公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聲音緩和了一些:「吾皇如今尚且自律,讓百官監督其支出。皇帝用度都要被限制在每月一千萬錢,王公子出手則是重禮,此事若是告到陛下那裡,公子當如何自處?」

  王離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知道,吳公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皇帝剛剛定下規矩,要限制用度,要接受監督。

  他這邊轉頭就送重禮,這不是頂風作案嗎?

  「請回吧。」吳公重新拿起竹簡,低下頭,「老夫與武成侯家並無私交。至於將來王家前往海外之地,法家自然是要一同前行的。這是國事,不是私交。不需要公子送禮,也不需要公子遊說。」

  王離愣住了。

  他沒想到,吳公的態度會如此堅決,堅決到連談都不願意談。

  他站起來,還想再說幾句,吳公卻伸出手掌,示意他不必說了。

  然後,吳公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種奇怪的光芒。

  那笑容有幾分古怪,幾分狡黠,也有一絲看透世事的洞明:「王公子,今日前來,想必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既然已經達到,何必再強人所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