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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他們只會更忠心

  尚學宮,秋意正濃。

  宮牆內的銀杏樹已經黃透,金黃的葉片在晨光中閃閃發光,如同一樹樹碎金。

  楓樹依舊紅得熱烈,與銀杏的黃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斑斕的畫卷。風過時,黃葉與紅葉紛紛飄落,鋪滿青石路面,踩上去沙沙作響,彷佛在訴說著什麼秘密。

  這個早晨,尚學宮的氣氛與往日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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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儒家學室里,正在講授《禮記》的先生忽然放下書卷,望著滿堂學子,緩緩說道:「若有一日,爾等遠赴海外,面對那些不識禮教的蠻夷,當如何自處?」

  學子們面面相覷,不知先生為何忽然說起這個。

  法家學室里,先生正在講解秦律,卻忽然話鋒一轉:「大秦律法嚴明,適用於華夏。但若到了萬里之外,面對完全不同的情形,當如何變通?」

  陰陽家學室里,鄒玄站在一幅巨大的輿圖前,手指划過圖上那些空白之處,眼中閃爍著神秘的光芒:「天地之大,遠超爾等想像。老夫曾與你們講過七大洲、四大洋之說,今日便再細講一番……」

  農家學室里,一群學子圍在田埂邊,聽先生講解如何分辨土壤肥瘠。先生抓起一把土,在手中捻了捻:「這土,在關中能種麥,到了嶺南就未必。若是到了更遠的地方……」

  墨家學室門前,更是排起了長隊。

  相里玥站在學室門口,看著那些蜂擁而至的學子,嘴角微微上揚。

  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布衣,腰間系著皮帶,頭髮簡單束起,渾身上下透著工匠特有的幹練。她的身後,學室里已經坐滿了人,還有更多的人擠在門口、窗邊,伸長了脖子往裡張望。

  「別擠,別擠。」相里玥提高聲音,「今日講浮力與造船,內容甚多,擠不進來的,明日再來。」

  但沒人願意離開。

  那些擠不進來的學子就站在窗外,豎起耳朵聽著。

  相里玥走到一塊巨大的木板前,木板上畫著一艘船的輪廓。她指著船底,開始了講解:「船為何能浮在水上?此乃浮力之理。物體入水,排開之水越重,則所受浮力越大。故而船體越大,能載之物越重……」

  她的聲音清晰有力,傳入學子們耳中。

  有人奮筆疾書,有人凝神思索,有人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窗外,一個年輕的學子低聲對同伴道:「聽說皇帝要封海外之地給功臣,咱們得趕緊學造船,將來說不定……」

  同伴連忙捂住他的嘴,四下張望,壓低聲音:「噤聲!此事豈能亂說?」

  但這樣的話語,正在尚學宮各處悄悄流傳。

  不知從何時起,一個訊息開始在學子們中間傳播——大秦之外,還有無比遼闊的疆域。

  那些疆域之上,有取之不盡的財富;而皇帝打算將這些疆域,分封給皇族和有功之臣。

  沒有人知道訊息從何而來。

  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似乎都在印證這個訊息。

  墨家開始教授浮力與造船——沒有船,如何渡海?

  農家開始教授如何分辨異域土壤——沒有農業,如何立足?

  陰陽家鄒玄再次丟擲七大洲、四大洋的理論——這不就是在為海外探索做理論準備嗎?

  儒家先生們開始談論如何教化蠻夷——到了海外,總要面對那些不識禮教的土著吧?

  最讓人驚訝的是,連丞相尉繚都親自出馬了。

  午後,縱橫學室的庭院裡,尉繚坐在那棵老槐樹下,面前圍坐著數十名學子。這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此刻正在講授合縱連橫之術:「到了異域,面對那些陌生的部族,你們不能只想著打打殺殺。能合縱則合縱,能連橫則連橫,聯合一部,分化一部,最終兵不血刃,方為上策。」

  有學子忍不住問道:「丞相,我等當真要去海外嗎?」

  尉繚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意味深長,卻什麼也沒說。

  但正是這種不否認的態度,讓傳言更加可信。

  整個尚學宮,彷佛一夜之間被點燃了。

  學子們談論的,不再是科舉考試,不再是郡縣治理,而是遙遠的海外,是未知的疆域,是可能屬於他們的封地。

  有人在計算,從大秦到海外要多久。

  有人在研究,海外的氣候如何。

  有人在打聽,皇帝的封賞標準是什麼。

  這種狂熱,很快傳到了章台宮。

  午後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章台宮正殿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殿內空曠,只有兩個人。

  嬴凌站在牆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這幅地圖是他親手繪製的,用了整整三個月時間。

  圖上,大秦只占了小小的一角,而在大秦之外,是大片的空白——有些標註了地名,有些只是輪廓,還有些完全空白,等待後人去填補。

  嬴政坐在一旁的軟榻上,手中捧著一杯茶,卻久久沒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眼中閃爍著複雜的情緒。

  「你是故意將海外之地的訊息放出去的?」他終於開口。

  嬴凌轉過身,面對父親。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年輕的臉龐上投下分明的光影:「是。」

  嬴政的眉頭微微皺起:「為何?」

  嬴凌走到軟榻旁,在父親對面坐下。他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輕輕抿了一口,然後緩緩開口:「認知這種事情,便是要潛移默化中形成。朕要慢慢重塑天下人的世界觀。」

  嬴政看著他,目光深邃:「此事難道不應該暫時以秘密的形式存在?你弄得天下皆知,又有何意義?」

  嬴凌放下茶杯,直視父親。他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深邃:「父皇,當年陪著您一統天下的那些將士們,真的不想要封地嗎?」

  嬴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嬴凌繼續道:「他們跟著您南征北戰,浴血沙場,立下赫赫戰功。他們得到了什麼?爵位?俸祿?賞賜?這些確實有。但封地呢?沒有。您廢除了分封,推行郡縣,這沒錯。但他們心中,真的沒有遺憾嗎?」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幾分:「還有跟著朕的那些臣子,韓信、蕭何、魏守白……他們真的不想要封地嗎?他們只是不敢說而已。」

  嬴政沉默著。

  他知道兒子說的是事實。那些跟隨他打天下的老將,那些立下汗馬功勞的功臣,誰不想要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

  誰不想讓自己的子孫世代擁有封邑?

  只是他嚴禁分封,他們便只能將這份渴望壓在心底。

  「還有皇室的那些子弟,」嬴凌繼續道,「將閭他們,都是您的兒子,是朕的兄弟。他們將來做什麼?就在咸陽城裡當個閒散王爺?還是到地方上當個有名無實的郡守?」

  他的目光變得堅定:「父皇,人心如此。誰不想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誰不想讓自己的子孫後代有所依靠?您用郡縣制杜絕了華夏之內的分封,這是對的。但海外之地……」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世界地圖前,手指點在那些空白之處:

  「這些地方,還不屬於大秦。這些地方,足夠廣闊,足夠遙遠,足夠讓每一個有野心的人,去追求自己的夢想。」

  嬴政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移動,落在那些陌生的地名上。

  「這個訊息散布出去,他們會怎麼做?」嬴凌轉過身,看著父親,「他們會更加忠心。因為他們知道,只要好好為大秦效力,將來就有可能得到一塊屬於自己的封地。他們會更加賣力。因為他們知道,每一次立功,都是在為自己的未來添磚加瓦。」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殿中迴蕩:「他們會拼了命地為大秦開疆拓土。不是為了朕,不是為了大秦,是為了他們自己,為了他們的子孫。這種動力,比任何賞賜都更持久,更強大。」

  嬴政沉默了許久。

  他不得不承認,兒子說得有道理。

  嬴凌的嘴角微微上揚:「便讓王家開這個頭吧。」

  他走回軟榻前坐下,繼續道:「王翦已經表態,願遣族人前往海外。昨夜家宴上,他說的話,父皇也聽到了。他願意去冒險,願意為王家搏一個未來。」

  「有王家帶頭,其他人就會跟著動。韓信會想,王家能去,我為何不能去?蕭何會想,王家能得到封地,我為何不能?將閭他們會想,王家都能去,我是皇子,為何不能?」

  他的目光變得深遠:「一個一個,都會動起來。他們會爭著立功,爭著表現,爭著為大秦開疆拓土。到那時,大秦的擴張,就不再是朕一個人的事,而是所有人的事。」

  嬴政看著兒子,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這個兒子,比他想像的更懂人心,更懂權術,更懂如何駕馭這個龐大的帝國。

  章台宮外,尚學宮的學子們已經徹底沸騰了。

  墨家學室里,相里玥的造船課一直上到日落。

  那些關於浮力、龍骨、船艙的知識,被學子們如饑似渴地吸收。

  農家學子們拿著土壤樣本,爭論著哪種土壤最適合種植哪種作物。有人甚至已經開始研究,如何在船上種菜,以應對漫長的海上航行。

  陰陽家鄒玄的七大洲四大洋理論,被學子們反覆傳抄。

  有人連夜繪製簡陋的世界地圖,標註出那些傳說中的富饒之地。

  儒家先生們開始收集關於海外蠻夷的記載,準備編寫一部《異域風俗考》。

  縱橫家的學子們聚在一起,模擬著如何與土著部落談判,如何分化瓦解,如何兵不血刃地達成目標。

  整個尚學宮,如同一台被點燃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在加速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