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目光落在嬴凌身上,那雙曾經威壓六國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深深的思索。
「若是真的打下整個天下,」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那又該實行何種制度管理?」
這個問題,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嬴政太清楚疆域遼闊意味著什麼了。
當年他滅六國,一統華夏,本以為從此天下太平。
可那些六國遺民,那些心懷故國的貴族,那些暗中串聯的叛逆,讓他這位雄主焦頭爛額了多少年?
焚書坑儒、巡狩天下、遷徙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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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盡了手段,才勉強壓制住那些暗流。
如今嬴凌要打的,不是六國,是整個天下。
疆域之遼闊,將是華夏的十倍、百倍。
那裡面的人,有著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文字,不同的習俗,不同的信仰。
要治理這樣龐大的帝國,豈是易事?
更別說還要實現文化上的統一。
讓那些說著不同語言的人,都學習華夏文字。
讓那些信奉不同神靈的人,都接受華夏思想。
讓那些有著不同習俗的人,都遵循華夏禮儀……
這些簡直是天方夜譚。
「若依舊實行郡縣制,」嬴政沉聲道,「恐是不行。」
他頓了頓,補充道:「郡縣制適用於華夏,是因為華夏雖廣,但山川相連,道路相通,文化相近。可那些遙遠的疆土,隔著千山萬水,道路不通,音訊難達。你派去的郡守,可能三年都收不到朝廷的政令;你設定的郡縣,可能五年都等不來一次巡視。這樣的郡縣,與獨立王國何異?」
王翦在一旁默默點頭。
他雖為武將,但征戰多年,也深知治理之難。
當年滅楚之後,光是安撫那些楚地遺民,就耗費了無數心力。
如今要治理萬里之外的疆土,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嬴凌靜靜地聽著,待嬴政說完,他才緩緩開口:「父皇所言極是。」
「對此,朕早已想好。」
嬴政的眉頭一挑。
王翦也抬起頭,目光中帶著期待。
嬴凌站起身,走到那棵楓樹下,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紅葉。
紅葉在他掌心靜靜躺著,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
他轉過身,看著兩人:「華夏大地自然是繼續沿用郡縣制,並且不斷完善。這是大秦的根本,是萬萬不能動搖的。朕會繼續推行郡縣,細化行政,完善官吏考核,加強中央集權。華夏,必須牢牢掌握在朕的手中。」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若是將來打下更多的疆土,那些華夏之外的疆土,便需……化洲而治。」
「化洲而治?」嬴政重複著這個詞,眉頭微皺,「何為化洲而治?」
嬴凌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他將那片紅葉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輕輕按住:
「華夏境內,自是不允許有土地封地的。這是父皇定下的規矩,朕絕不會更改。但華夏以外的土地……」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則是不然。」
嬴政的眼神微微一凝。
王翦則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那些土地。」嬴凌緩緩道,「可以讓贏姓後人,還有各位大秦功臣的後人,去分封而治。」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兩人心中炸響。
嬴政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盯著兒子,目光銳利如刀:
「這不就是周朝的封建制度嗎?」
「吾當年為何廢除分封,推行郡縣?就是因為分封之害!周室封建,諸侯坐大,最終導致春秋戰國數百年戰亂!你若使用封建制度,如何確定將來不會像曾經六國一樣,戰火紛飛?」
嬴政對分封制的警惕,是刻在骨子裡的。
他親眼見過那些諸侯國的驕橫跋扈,親身體會過分裂割據的禍害。
在他看來,分封就是禍亂之源,必須徹底剷除。
王翦也同樣疑惑地望著嬴凌。
他雖然心中隱隱有所期待,但理智告訴他,嬴政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
封建制度,確實曾經導致過無數戰亂。
嬴凌卻笑了。
那笑容很平靜,帶著一種超越時代的從容:
「父皇,周朝封建,諸侯戰亂,那是因為各國之間相鄰太近。」
他伸手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畫了幾個點:「齊國挨著魯國,晉國挨著衛國,楚國挨著宋國……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為了爭奪土地,為了爭奪人口,為了爭奪資源,自然矛盾重重。今天你占我一座城,明天我搶你一塊地,不出三代,必然兵戎相見。」
他的手指在那些點上移動:「但大秦之外的疆土,何其遼闊?」
他蘸了更多的茶水,在桌面上畫出一片更大的區域:「從這裡到那裡,可能隔著千山萬水;這個洲與那個洲,可能隔著茫茫大海。那麼遼闊的疆域,近乎取之不盡的資源和財富,何須再相互征戰?」
嬴政的眉頭微微舒展。
嬴凌繼續道:「朕若分封一個王侯到萬里之外的疆土,他要面對的是什麼?」
「是當地數以百萬計的異族,是完全不同的語言文化,是陌生而複雜的環境。他首先要做的,是站穩腳跟,是生存下去,是同化那些異族。」
「他要在那裡推行華夏文字,讓當地人學習雅言;他要推廣華夏禮儀,讓當地人改變習俗;他要傳播華夏文化,讓當地人認同華夏。光是這些事情,就夠他忙得不可開交的,哪還有時間和精力去攻打其他封國?」
他的聲音漸漸高昂:「更何況,那些封國之間隔著千山萬水,要打仗,先得穿越茫茫荒漠,或者跨過汪洋大海。糧草如何運輸?兵馬如何補給?打下來的土地又如何守住?這些問題,足以讓任何一個有理智的君主望而卻步。」
嬴政沉默了。
他在腦海中推演著嬴凌的描述,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王翦的眼中,卻已經開始閃爍著光芒。
這位年過古稀的老將,征戰一生,立功無數,封武成侯。可侯爵再尊貴,也終究是臣子。
他的子孫,世世代代都是臣子,永遠沒有自己的土地,永遠沒有自己的王國。
但嬴凌的話,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如果……如果將來大秦打下更多的疆土,如果那些華夏之外的疆土可以分封……
那王家,是不是也有機會?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那是壓抑不住的激動,是暮年之人看到希望時本能的反應。
但他畢竟是三朝元老,城府極深,很快便將那激動壓了下去,臉上依舊是一副沉穩的表情。
嬴政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那是深思熟慮後的平靜:「你這想法……或許可行。」
他看著嬴凌,目光複雜:
「為父當年廢除分封,推行郡縣,是因為看到周室封建之害。但為父從未想過,在華夏之外,還有那麼廣闊的天地。那些天地,離華夏足夠遠,遠到即使分封,也很難威脅到華夏。」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你方才說的,讓封國去同化異族,讓封國自己去面對那些難題……確實是個好主意。這樣朝廷不必耗費太多國力,卻能逐步將那些疆土納入華夏體系。」
嬴凌點頭:「父皇明鑑。這其實就是一種『以夷制夷』的升級版。讓那些王侯功臣的後人,去為華夏開疆拓土,去傳播華夏文化。他們成功,則華夏疆域擴大;他們失敗,損失的也是他們自己的實力。朝廷坐收漁利,何樂而不為?」
王翦終於忍不住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但眼中卻有著壓抑不住的亮光:「陛下,這『化洲而治』之策,老臣聽著……或許真是可以。」
他斟酌著詞句,儘量讓自己顯得客觀:
「郡縣制適用於華夏,是因為華夏文化相近,民心易統。但那些遙遠的疆土,文化迥異,民心難測。」
「若強行推行郡縣,派駐官吏,恐怕會激起反抗,得不償失。而分封功臣後人,讓他們自己去經營,自己去治理,自己去同化……反而更容易成功。」
嬴凌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他知道王翦在想什麼,但他沒有點破。
有些事,點到為止即可。
「外王父說得對。」他點頭道,「所以朕的打算是,華夏大地,繼續郡縣;華夏之外,化洲而治。兩套制度並行,互不干擾。將來打下更多的疆土,便封更多的諸侯。讓他們去為華夏開疆,讓他們去為華夏傳道。一代不行兩代,兩代不行三代。總有一天,星辰之下,皆稱秦人。」
夕陽已經完全西沉,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
暮色四合,尚學宮的燈火次第亮起,在漸濃的夜色中閃爍。
石桌旁,三人久久無言。
嬴政望著遠方,目光深邃。
他在想什麼?
王翦低著頭,看著面前的茶杯。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但臉上依舊平靜。
七十多歲的老人,本不該再有什麼野心。
但嬴凌的話,卻在他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
那顆種子,正在悄悄發芽。
嬴凌則望著那片放在桌上的紅葉。
紅葉已經有些蔫了,顏色卻依舊鮮艷。
他輕輕拿起那片葉子,對著燈光端詳。
「父皇,外王父,」他忽然開口,「天色已晚,不如就在尚學宮用膳吧。朕讓御膳房準備些酒菜,咱們邊吃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