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學宮皇家別院的楓樹下,秋陽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那棵高大的楓樹已經紅到了極致,滿樹紅葉如燃燒的火焰,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有幾片飄落,打著旋兒落在石桌上、茶盞旁,為這場午後閒談增添了幾分詩意的點綴。
但石桌旁的氣氛,卻並不如這秋景般閒適。
嬴政坐在主位,手中端著茶杯,卻久久沒有飲下。
他的目光落在王翦身上,那雙曾經威壓六國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某種複雜的光芒。
自從看到嬴凌那張世界地圖,他心中的世界就變得不一樣了。
原來,華夏之外還有那麼廣闊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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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越過匈奴的草原,還有更寒冷的凍土。
往西,穿過月氏的領地,還有更遙遠的大漠。
而往東,大海的那一邊,竟然還有大片未知的疆域。
統一……不僅僅只存在於華夏。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瘋長。
「武成侯……」嬴政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力,「你覺得海外那些疆域,當以何種方式統治?」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卻又不那麼突然。
王翦是嬴凌特意請來的,也是看過那張世界地圖的人。
他自然知道嬴政問的是什麼——不是華夏內部的郡縣制,不是對匈奴百越的羈縻政策,而是那些隔著茫茫大海、距離大秦數萬里之遙的土地。
王翦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望向遠方,彷佛穿透了宮牆,看到了那片浩瀚的海洋。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老臣看過吾皇的那張輿圖。這天下疆域……過於遼闊。」
他的聲音蒼老而沉穩,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
「若是想派大秦的將士前去征服,恐力有不逮。且不說跨海作戰,便是陸路遠征,也需耗費無數錢糧。勞民傷財,得不償失。」
嬴政的臉色微微一沉。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武成侯的意思是……不打?」
王翦迎著他的目光,毫不迴避。
這位征戰一生的老將,面對曾經的帝王,依然保持著他的坦誠:「是。不打。」
他頓了頓,繼續道:「大秦疆域,從遼東到嶺南,從東海到隴西,縱橫數千里,已足夠遼闊。老臣半生馳騁沙場,見過太多的腥風血雨。每一次出征,都意味著無數將士埋骨他鄉;每一次攻城,都意味著無數百姓流離失所。」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感慨道:「這些年,打的仗已經夠多了。先生何必還要再貪圖更多的土地?」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嬴政的臉色更加陰沉。他盯著王翦,目光如刀:「吾看武成侯這是越老越軟弱了!」
王翦卻不為所動。
他微微搖頭,聲音依舊沉穩:「先生錯了。老臣不是軟弱,是清醒。」
「老臣年輕時,也曾渴望建功立業,也曾嚮往開疆拓土。跟隨始皇帝滅韓、滅趙、滅魏、滅楚、滅燕、滅齊,老臣參與了每一場大戰。攻城略地時,老臣也曾熱血沸騰;班師回朝時,老臣也曾志得意滿。」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彷佛回到了那個金戈鐵馬的年代:「可隨著年歲漸長,老臣看得越來越清楚。」
「每一次勝利的背後,是無數將士的白骨;每一次擴張的代價,是無數百姓的血淚。始皇帝統一天下,是為了平息戰亂,讓百姓不再受戰火之苦。如今這目標已經達成,為何還要再去挑起新的戰端?」
嬴政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聽出了王翦話中的弦外之音,這是在說他貪得無厭,說他不顧民生。
「武成侯的意思是……」他的聲音冷了下來,「當年始皇帝滅六國,是暴君行為?」
這話說得極重。
石桌旁的氣氛瞬間凝固。
王翦卻依然平靜。
他看著嬴政,目光坦誠而深邃:
「先生誤會了。老臣從未如此想過。」
「始皇帝統一天下,是為了平息戰亂。六國紛爭數百年,百姓苦不堪言。」
「始皇帝以雷霆之勢橫掃六合,結束戰亂,此乃順應天命,澤被蒼生之舉。老臣追隨始皇帝征戰半生,心中只有敬佩,絕無半點怨言。」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如今不同。如今大秦已定,四海歸一。武帝繼位以來,減賦稅,修水利,興教育,安民生,正是休養生息之時。若此時再興兵遠征,豈不是要天下黔首再陷水深火熱之中?」
嬴政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王翦說得有道理。
從民生角度而言,現在確實不是大舉遠征的時機。
百姓需要休養生息,國家需要積累財富,軍隊需要整編訓練。
貿然遠征,確實可能勞民傷財。
可心中的那股欲望,那股看到更廣闊世界後湧起的征服欲,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看向嬴凌,想聽聽這個兒子的看法。
嬴凌正坐在一旁,端著一杯茶,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爭論。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微妙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旁觀者的超然,也有穿越者對歷史的反諷。
王翦,大秦名將,戰功赫赫的武成侯,竟然是大秦反戰之人?
這若是寫在史書上,怕是要讓後人驚掉下巴。
可仔細想想,又確實合情合理。
正因為見慣了戰爭,才更懂得和平的可貴。
正因為親手製造過無數殺戮,才更渴望停止殺戮。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麼諷刺。
嬴政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皇帝如何以為?」
嬴凌放下茶杯,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王翦。
兩個老人,一個是曾經的帝王,一個是功勳老將,此刻都看著他,等待他的答案。
楓葉飄落,在他面前打了個旋。
嬴凌緩緩開口:
「打,肯定是要打的。」
這話一出,嬴政的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王翦的眉頭則微微一皺。
嬴凌繼續道:「若是不打,如何傳揚大秦兵威?如何讓那些遙遠的國度知道,東方有一個強大的帝國,不容侵犯?」
他站起身,走到那棵楓樹下,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紅葉:
「但怎麼打,什麼時候打,打到什麼程度,這些都需要斟酌。」
他轉過身,看向兩人:
「外王父說得對,如今確實不是大舉遠征的時機。百姓需要休養生息,國庫需要積累充盈,軍隊需要整編訓練。貿然出兵,勞民傷財,確實得不償失。」
王翦微微點頭。
「但先生說得也對。」嬴凌繼續道,「不能因為現在不打,就永遠不打。那些遙遠的疆域,那些未知的土地,總有一天會成為大秦的一部分。這不是貪圖土地,而是為了傳揚文明,為了保障安全,為了子孫後代。」
嬴政的眉頭舒展了一些。
嬴凌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
「所以朕的打算是——打,但要分步驟打,分階段打。」
「第一步,是鞏固現有疆域,讓匈奴、百越、月氏、東胡真正融入大秦。這一步,需要三年。」
「第二步,是探索周邊,派出使者和商隊,摸清那些遙遠國度的虛實。這一步,也需要一年。」
「第三步,才是擇機出兵,征服那些值得征服的地方。但出兵不是為了掠奪,不是為了奴役,是為了傳揚文明,是為了讓那些土地上的人也能過上太平日子。」
他頓了頓,目光堅定:
「大秦的兵威,要傳揚出去。但不是用野蠻的方式,而是用文明的方式。要讓那些遙遠國度的人知道,東方有一個強大的帝國,他們可以來朝貢,可以來貿易,可以來學習。如果他們不來,如果我們發現他們會對大秦構成威脅,那再出兵不遲。」
這番話說完,石桌旁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