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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呂雉不爭

  十月十五的咸陽,秋意已濃到極致。

  從渭水南岸望去,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金黃色的光暈中。

  城外田野里的莊稼早已收割殆盡,只留下整齊的茬口,在秋陽下泛著淺淺的枯黃。

  咸陽城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自十月初一皇帝祭祖昭告天下以來,整座城池就開始為即將到來的大婚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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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雀大街兩側的店鋪都掛上了紅綢,連平日裡最簡陋的食肆也在門楣上系了紅布條。

  坊間巷口,不時能看到工匠們搭著梯子懸掛燈籠。

  咸陽宮的準備工作更是隆重。

  從宮門到章台宮的主道兩側,每隔十步就立一根朱紅色立柱,柱頂懸著六角宮燈。

  宮燈也是紅色,但比街上的更加精緻——以薄絹為面,上面用金線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

  入夜時分,宮燈次第亮起,將整條御道照得如同白晝,那紅色的光暈映在黑色的宮牆上,莊嚴中透著喜慶。

  宮中各處還搭起了彩棚。

  這些彩棚以竹木為架,覆以各色錦緞,專為接待四方來賀的賓客所設。

  最盛大的一座彩棚搭在章台宮前的廣場上,可容納數百人,棚頂以黃綢覆蓋,四角垂著金色流蘇,遠遠望去,如同一朵盛開的金色蓮花。

  內侍宮女們更是忙碌異常。

  喜慶的氣氛瀰漫在咸陽宮的每一個角落。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沉浸在這份喜悅中。

  蘭池宮。

  這座位於咸陽宮西北隅的宮殿,是王太后的居所。

  宮前有池,池中遍植荷花,故名蘭池。

  但此時已是深秋,池中只剩枯黃的殘荷,在寒風中瑟瑟作響。

  池水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顯得格外蕭瑟。

  宮門前的內侍們垂手而立,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他們能感覺到,今日的蘭池宮,氣氛不對。

  殿內,王太后端坐在軟榻上。

  她今年四十有六,保養得宜,面容依舊白皙,眼角雖有細紋,卻不掩當年風華。

  她穿著深紫色的太后常服,髮髻高挽,戴著鳳釵,通身氣派雍容華貴。但此刻,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卻布滿陰雲,眉頭緊鎖,嘴角下撇,整個人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案几上擺著幾份奏報,都是各地呈上來的賀表,祝賀皇帝大婚的。

  王太后看也不看,任由那些賀表堆在那裡,像一堆無用的廢紙。

  殿中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子。

  她穿著淺碧色的宮裝,腰間系著淡黃色的絲絛,髮髻簡單,只插了一支玉簪。面容清秀,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少女的青澀,此刻低垂著頭,雙手交握在身前,安靜得像一株剛剛移栽到宮中的蘭花。

  呂雉。

  半年前,她被皇帝接入宮中,安置在王太后身邊侍奉。

  那時她十六歲,從沛縣小吏之女,一步踏入大秦權力核心。

  半年了。

  她盡心盡力侍奉太后,晨昏定省,噓寒問暖,太后待她也越來越好。

  前些日子,太后甚至暗示過,要讓皇帝冊她為後。

  她心中歡喜。

  可就在十月初一,皇帝在雍城祭祖時昭告天下——立禹青為後。

  那一日,呂雉在蘭池宮中,聽到傳旨內侍的宣讀,心中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絲淡淡的失落。

  但很快,那失落就被另一種情緒取代:皇帝喜歡禹青姑娘,據說禹青姑娘還救過皇帝的命,她為皇后,理所應當。

  能封個夫人,已經很好了。

  呂雉這樣想。

  但王太后不這樣想。

  「我看皇帝真的是瘋了!」

  王太后的聲音在殿中響起,打破了壓抑的寂靜。她的語氣冰冷,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那禹青不過一介武夫,整日舞刀弄劍,如何能為皇后?大秦母儀天下的人,應當端莊賢淑,通曉禮法,懂得如何管理後宮,如何與外命婦往來!禹青她懂什麼?她連宮中禮儀都還沒學全!」

  呂雉抬起頭,輕聲道:「太后息怒……」

  「息怒?我怎麼息怒?」王太后打斷她,手指敲著案幾,「皇帝祭祖之前,我可曾得到半點風聲?沒有!他直接昭告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大秦的皇后,是個劍客!是個成天打打殺殺的女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我王家的嫡長女,才貌雙全,知書達理,皇帝看不上,我也認了。你進宮半年,侍奉得這樣好,我都已經把你當自家孩子看了,皇帝卻……卻……」

  王太后說不下去了,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呂雉走到太后身邊,輕輕跪下,為她揉著膝蓋。

  「太后不必惱怒。」呂雉的聲音輕柔,像春日的微風,「陛下喜歡禹青姑娘,那是陛下的心意。況且禹青姑娘在三川郡時確實救過陛下性命,陛下念及恩情,冊她為後,也是人之常情。」

  她頓了頓,抬起頭,眼中是真誠的坦然:「呂雉進宮半年,得太后疼愛,已是天大的福分。若能得陛下寵幸,封個夫人,便已是心滿意足。皇后之位,呂雉從未奢望,也……也心服口服。」

  這話說得懇切,沒有絲毫勉強。

  十六歲的少女,還沒有經歷過歷史的磨礪,沒有變成那個權傾朝野的呂后。

  她只是一個普通女子,感恩於皇帝的恩遇,感激於太后的疼愛,對未來沒有太多奢求。

  王太后低頭看著跪在身側的呂雉,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半年來,她是真的喜歡上了這個孩子。

  呂雉勤快、懂事、不爭不搶,每日陪她說話,為她梳頭,給她講沛縣的趣事。

  有時太后心情不好,呂雉就彈琴給她聽。

  琴藝雖然一般,但那份心意,太后能感覺到。

  她已經把呂雉當成了未來的皇后。

  可現在……

  「你這妮子懂個什麼?」王太后伸手,扶起呂雉,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她的語氣不再憤怒,而是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皇帝昭告天下,封禹青為皇后,如今已有半月。半月里,她來過蘭池宮幾次?」

  呂雉想了想:「三次。」

  「三次。」王太后冷笑一聲,「一個月里,就來了三次。來的時候,也不提前讓人通報,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來了也不說請安的話,就是坐著喝茶,問一句答一句,不問就不說話,坐一會兒就跟我說要去練劍……」

  太后越說越氣:「這是未來的皇后該有的樣子嗎?她以為她還是那個江湖劍客?她馬上就是大秦的國母,要統領後宮,要接待外命婦,要出席各種典禮!她這樣,怎麼行?」

  呂雉沉默。

  她知道太后說的是事實。

  禹青姑娘她見過幾次,確實如太后所言。

  英氣勃勃,話不多,行止間帶著武者的利落,與尋常宮人格格不入。

  每次來蘭池宮,她都是坐一會兒就走,從不主動與太后親近,也從不多說自己的事。

  「她是真的不懂如何討好太后。」呂雉心中暗想,「也或許……她根本就不想討好。」

  但她沒有說出來。

  「太后,」呂雉輕聲道,「禹青姑娘是江湖中人,習慣了自由自在,一時間不適應宮中規矩,也是正常。等她慢慢熟悉了,自然會好起來的。」

  「好起來?」王太后搖頭,「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若是個知禮的,第一次來就該知道怎麼做。如今半月了,還是那個樣子,可見根本沒把哀家放在眼裡。」

  呂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殿外,一陣秋風颳過,捲起池邊的殘荷,發出沙沙的聲響。

  幾片枯葉被風吹進殿中,在地上打了幾個旋,落在呂雉腳邊。

  她低頭看著那片枯葉,心中忽然有些茫然。

  半年了。

  她從富商之女,變成太后身邊的紅人。

  太后對她好,皇帝似乎也喜歡她,她以為自己終於有了依靠。

  可現在,皇后之爭即將開始,她雖無心爭寵,卻已被捲入了漩渦。

  太后需要她。

  皇帝有自己的選擇。

  禹青……

  她不知道,這位未來的皇后,會如何對待自己。

  「雉兒。」太后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太后。」

  「你聽著。」王太后握住她的手,目光鄭重,「我不管皇帝怎麼想,也不管那個禹青是什麼劍神。在我心裡,你才是適合做皇后的人。以後的日子還長,你不要灰心。」

  呂雉心中一震。她看著太后,那雙眼中滿是期許,還有一絲……算計?

  「太后,我……」

  「哀家知道你不爭。」太后拍拍她的手,「但有些事,不爭也得爭。這是宮裡的規矩,也是命。」

  呂雉低下頭,沒有說話。

  殿外,風更大了。

  殘荷在池中瑟瑟發抖,枯葉在風中盤旋。

  【寶子們,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