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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天下只該有一部史記

  嬴政的目光,如同歷經歲月磨洗的青銅古劍,沉穩而銳利,此刻正落在將閭的身上。

  自他假死之前,身為大秦始皇帝,他的目光、精力與期望,幾乎毫無保留地傾注於長子扶蘇一人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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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蘇仁厚,敏而好學,是他心中帝國未來理想的守成之君人選。

  他為扶蘇延請最好的老師,讓扶蘇參與朝議,接觸政務,不遺餘力地培養。

  然而,即便優秀如扶蘇,在追求極致的嬴政看來,仍有諸多不是。

  扶蘇過於仁弱,易被儒生浮議所惑,缺乏帝王應有的決斷力。

  扶蘇尚且如此,其他那些或因年幼,或因關注不夠的皇子皇女們,在嬴政昔日的視野里,就更像是殿宇廊柱旁的模糊影子,未能真正進入他作為帝王的考量範疇。

  可方才,將閭那番回答卻精準地抓住了「焚書坑儒」事件在嬴政本人心中最核心的政治邏輯。

  對於威脅帝國思想統一與政治穩定的因素,必須施以雷霆手段,徹底清除,無需糾結於世俗的仁義評判。

  這種近乎本能的維護秦法,以及對中央集權絕對權威的認同,讓嬴政心中微微一動。

  他忽然意識到,在自己未曾過多關注的角落裡,或許還有其他子女也是很優秀的。

  嬴政收斂了眼中瞬間划過的複雜思緒,恢復了「趙先生」授課時的平靜表情。

  他看向將閭,聲音平緩:

  「將閭,你既知焚書,那麼,依你所知,兩年前,始皇帝詔令,具體都燒了些什麼書?」

  將閭聞聲再次起身,身姿挺拔,顯然對這段歷史頗為熟悉,他朗聲回答,條理清晰:「回先生,依據朝廷明令:『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 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

  他一字不差地背出了那段著名的詔令核心內容。

  嬴政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他順著將閭的回答繼續說道:「不錯。『非秦記皆燒之』。」

  嬴政重複了這六個字,目光彷佛穿透了學室的牆壁,看到了當年堆積如山的六國竹簡在烈焰中化為飛灰的場景。

  「這意味著,除了《秦記》,原東方六國,齊、楚、燕、韓、趙、魏各自的史書、檔案、記載其先祖榮光、王室世系、地理風物乃至對抗大秦歷史的典籍,盡皆付之一炬。」

  他頓了頓,然後繼續:

  「為何要這麼做?因為史書,不僅僅記錄過去,更塑造認同,凝聚人心。」

  「 一卷《齊史》,能讓齊地遺民追思管仲、桓公的霸業,懷念臨淄的繁華。」

  「一部《楚辭》,能勾起楚人『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執念與對郢都的哀思。」

  「這些文字,便是六國魂魄的棲身之所,是復辟野心的薪火之源。」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學室之中子女們的臉龐,聲音充滿了穿透力:

  「焚燒它們,就是要從根源上,斬斷六國遺民藉以緬懷故國,凝聚反抗意識的文字紐帶。」

  「讓那些遺老遺少逐漸老去、死去,而他們的子孫後代,若無書可讀,無史可考。」

  「後世之人從小看到的、學到的,只有我大秦的律法、我大秦的官制、我大秦的歷史與疆域……」

  「那麼,他們自然而然就會逐漸淡忘齊人、楚人、趙人。」

  嬴政的聲音陡然提高,氣勢磅礴,彷佛在宣告一項亘古未有的偉業:

  「這天下,只能有一部傳承後世的『正史』!」

  「那便是記錄贏秦先祖篳路藍縷、歷代先君奮發圖強,直至直至始皇帝橫掃六合、一統天下的《秦記》!」

  「一代人或許還有記憶,兩代人或許還有口傳,但三代、四代之後呢?」

  「當關東之地的孩童,再也找不到半片記載其故國輝煌的竹簡時,他們便只能認同自己是秦人,是這片名為大秦的廣闊疆域上生活的子民。」

  「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還要加上一條——史同源!」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從精神層面,完成天下一統,鑄就萬世不易之基!」

  這番論述,冰冷、強硬!

  甚至顯得殘酷!

  卻展現了一種極端深遠的政治謀略。

  它不再糾結於具體事件的道德評價,而是直指帝國長治久安最根本的記憶塑造與認同構建問題。

  學室之內,一片寂靜。

  年長的皇子如將閭、贏高,聽得心潮澎湃,眼中閃爍著對父皇如此魄力與遠見的崇拜。

  年幼的弟弟妹妹們則似懂非懂,但也被先生話語中那種彷佛在規劃百年千年歷史的強大氣場所懾,小臉上滿是敬畏。

  連站在門口旁觀的趙凌,心中也再次被深深觸動。

  作為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焚書」在後世史筆下的「惡名」。

  此刻聆聽父皇以當事人和戰略家的雙重身份親自剖析,他才更真切地感受到,在那項決策背後,是一位開天闢地的帝王,為了徹底終結長達數百年的分裂與戰亂,構建一個前所未有的統一共同體。

  這在他看來應該是最為徹底和有效的手段。

  代價巨大,爭議永存。

  但初衷,或許遠比簡單的愚民或泄憤要複雜和深遠得多。

  趙凌心念電轉,想到了後世對「焚書」最主要的指責點——焚燒《詩經》、《尚書》等儒家經典。

  他上前一步,在滿室寂靜中開口,將問題引向更核心的爭議:

  「先生高論,令朕茅塞頓開,於『焚六國史書』之深意,有所領悟。然則……」 他話鋒一轉,目光直視嬴政,「天下士人乃,對此事詬病最甚者,往往在於焚燒《詩經》、《尚書》及諸子百家之語。」

  「敢問先生,依您之見,始皇帝當年,為何連這些並非直接關涉六國歷史的典籍,也要一併焚毀?」

  「莫非真是……痛恨方士欺騙之甚,遷怒於所有文字?或是因朝堂之上,如淳于越等人,借古諷今,力主分封,觸怒龍顏,故而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