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過尚學宮高聳的窗欞。
皇家學苑。
學室之內,二十幾位年齡不一的公子與女公子們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他們衣著並不過分華麗,但用料精良,舉止間帶著皇家子弟特有的儀態。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於前方那位趙先生身上。
他們都還不知道這位趙先生就是他們的父皇嬴政,但因為其神態和語氣都像極了他們的父皇,他們對這位先生或敬畏,或是親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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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長些的將閭、贏高等人聽得聚精會神。
年幼的公子和女公子們則努力挺直小小的背脊,試圖跟上先生深奧的講述,但他們聽了幾日,確實聽不懂……
主打一個陪伴。
也有趴在桌子上昏睡的小傢伙,但嬴政也沒喊醒他們。
就在這時,學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陛下!」
「二哥!」
「吾皇萬年!」
見到來人,學室內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公子與女公子們紛紛起身,雜七雜八卻充滿真誠地問安行禮。
睡著的小傢伙們也被嘈雜的問候聲驚醒,緊張地跟著行禮。
趙凌一身常服,玄色深衣,未戴冠冕,笑容溫煦。
他抬手虛按,示意眾人不必多禮:「都坐吧。朕只是來看看。」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略帶稚嫩的臉龐,語氣溫和地問道:「課業如何?可有認真聽趙先生教誨?」
「有!」 小一點的公子和女公子們立刻挺起胸膛,爭先恐後地脆聲回答,彷佛生怕兄長不信。
將閭亦拱手道:「回陛下,趙先生學識淵博,見解精深,每每聆聽,皆覺如撥雲見日,受益匪淺。我等皆衷心佩服。」
贏高在一旁也連連點頭稱是。
趙凌含笑點頭,這才側身,讓出身後的王離。
王離今日也未著甲冑,一身利落的武士常服,膚色確實比離京前黝黑了不少,身姿卻愈發挺拔如松。
見到嬴政,王離不敢怠慢,上前幾步,於席前恭敬地長揖到底:「學生王離,拜見趙先生。河內一別,匆匆半載,先生康泰如昔,風采更勝往昔,學生心中甚慰。」
趙凌在旁聽著,王離這家學……
考公綽綽有餘啊!
嬴政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落在王離身上,他捋須微微頷首,聲音平和:「王公子不必多禮。起身吧。南郡風霜,看來歷練頗有成效,精悍之氣內蘊,只是這膚色……確是曬黑了不少。」
王離直起身,態度恭謹而坦蕩:「承先生記掛。學生奉陛下之命,於南郡軍中歷練半載,追隨任囂將軍,熟習軍務,體察邊情。邊關日烈風勁,曬黑些許,實屬尋常,亦是男兒本色。」
他回答得也是大方得體,盡顯世家子弟風範。
趙凌在一旁看著,眼中笑意更深,適時介面:「先生,王離剛自南郡回咸陽,朕想著,他雖出身將門,於兵事已有根基,然治國安邦、明辨古今得失之學,猶需沉澱精進。」
「不若,便讓他也留在這尚學宮中,與弟弟妹妹們一同聆聽先生教誨,您也好生教導打磨一番,如何?」
此言一出,學室內微微安靜了一瞬。
尚學宮乃皇家專屬學苑,按理說只接納贏氏皇族子弟在此受教。
讓外姓臣子,即便是功勳卓著的王家嫡孫長期在此聽課,實屬破例。
幾位年長的公子眼神微動,但見皇帝神色自然,便也迅速恢復了平靜。
嬴政聞言,面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他目光在趙凌那張笑臉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旁邊的王離,心中自是明瞭兒子的深意——
這是要進一步將王離納入最核心的培養體系,使其不僅為將,更要為帥,乃至未來能參贊國政。
他略作沉吟,便淡然點頭,彷佛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既是皇帝親開金口,老夫豈有推拒之理?王公子便尋一席位坐下吧。只是……」
他目光掃向王離,帶著師長應有的嚴肅,「既入此門,便需守此間規矩,專心向學,不可懈怠。」
「學生謹遵先生教誨!謝陛下恩典!謝先生收錄!」
王離心中暖流涌動,再次鄭重行禮,然後才在趙凌眼神示意下,於後排尋了一處空席坐下來。
安排妥當,趙凌自己也頗感興趣地踱步到一旁,倚著一根立柱,擺出旁聽的姿態。他笑吟吟地望向嬴政,問道:「朕來得倒巧,不知先生今日講授的是哪一段經典?何等妙論?」
嬴政迎上兒子那帶著幾分好奇的目光,平靜的眼眸深處掠過唯有父子二人能懂的意味深長。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緩緩掃過滿室的學生,包括新來的王離,然後清晰而平穩地吐出了今日的課業主題:
「今日,我們不講經典,且論一段近世之事——始皇帝,焚書坑儒。」
「……」
學室內出現了極為短暫的寂靜,落針可聞。
連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趙凌先是一怔,隨即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好個父皇!
自己講自己的「事跡」是吧?
還是以第三人視角來講!
這恐怕是古往今來頭一遭了。
他幾乎能想像,父皇會用怎樣一種語氣,去剖析當年那個「嬴政」決策的動機、手段、得失與後世爭議。
讓這些皇子皇女,從這樣一個奇特的角度去理解他們那位威嚴莫測的父親,真是再高明不過的教育!
趙凌心中暗贊,讓父皇來教弟弟妹妹,實在是神來之筆。
王離也是精神一振,眼中充滿了濃厚的興趣。
而學生們的反應則各不相同。
將閭首先打破沉默,他性格剛直,聞言立刻朗聲道,語氣中滿是對父皇的維護與對儒生的不屑:「先生!依學生之見,此事有何可論?那些儒生,食古不化,整日鼓吹分封舊制,非議朝廷法度,更有方士之流,欺君罔上,妄求仙藥,純屬腐儒騙子!」
「始皇帝陛下施以雷霆手段,殺便殺了,焚便焚了,正可滌盪環宇,整齊思想,鞏固大一統之基!並無任何不妥!」
贏高也緊跟著附和,他年紀稍輕,語氣更顯激憤:「三兄說得是!尤其是那些方士,如侯生、盧生之徒,耗費巨資,一無所成,竟還敢私下誹謗父皇,繼而逃亡!如此行徑,死有餘辜!」
「咸陽城外坑殺的數百人,皆是此類咎由自取之徒!我還嫌殺得少了,未能徹底震懾那些心懷叵測之輩!」
兩位年長皇子的態度鮮明而強硬,代表了皇室內部一種主流的聲音,也是對父皇權威的無條件捍衛。
然而,學室內並非只有這一種聲音。
那些年齡尚幼的公子和女公子們,聽著兄長們口中「殺便殺了」、「坑殺數百人」、「死有餘辜」等話語,小臉上卻不禁露出了一絲驚怯。
他們對於「焚書坑儒」的具體歷史細節知之甚少。
此刻直觀感受到的,是「殺人」、「坑殺」這些字眼帶來的恐懼。
有的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子,有的偷偷看向前方神色平靜的「趙先生」,又看看面帶微笑的皇帝二哥,大眼睛裡充滿了困惑,似乎不明白為什麼這樣一件聽起來可怕的事情,兄長們說起來卻如此理直氣壯,而先生和二哥好像也並不生氣。